程野压住桌上的现场照片。
“那座塔吊早就锁死了。塔身底下两道锁,正常人根本爬不上去。”
三天前,程野亲自带人做过安全检查。
检查结束后,爬梯入口上了锁,控制柜也贴了封条。
备用钥匙分别放在项目部和安全办公室,每次取用都要登记。
昨晚工地没有塔吊作业,设备组也没收到检修单。
马建国却进了施工区,塔吊还通着电,这里面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陆云舟点了点控制柜的照片。
“现场的封条呢?”
程野咬着牙回想,心里也压着火。
警察赶到时,控制柜上的封条已经被撕掉。
爬梯入口换了一把锁,原本那两把锁不见了。
工地的人起初都以为是程野临时安排了检修。
直到马建国坠落,他们才察觉情况不对。
陆云舟把照片放回桌面。
只要查锁的来源,再查谁碰过控制柜,就能把藏在后面的人揪出来。
可程野接下来的话,让事情又多了一层。
“马建国是前两天才进工地的。”
程野攥住裤腿,“外包队临时把他塞进设备组,我跟他都没说过几句话。”
陆云舟眉头压低。
叶知微查到的档案里,马建国三个月前就已经入职。
前两个月一直在设备仓库上白班,五天前才调到塔吊组。
程野却说,他前两天才见到这个人。
档案里的马建国,与工地上的马建国,很可能有问题。
陆云舟追问了外包队的情况。
负责带人进场的包工头名叫吴建安,四十多岁,右脸有一道刀疤。
此人平时不怎么来项目部,昨天却在工地转了大半天。
吴建安找门卫问过陆云舟的车,还向几名工人打听他的住处、当兵经历,以及他和凤鸣集团的关系。
“他问得很细。”
程野抬起头,“陆哥,这个人就是冲你来的。”
陆云舟手背上的筋络鼓了起来。
马建国刚被塞进工地,吴建安便四处打听他的底细。
隔了一晚,南湾旧港就出了命案。
时间卡得这么准,绝不会是巧合。
陆云舟拿出手机,把吴建安的姓名、体貌特征和所属外包队发给叶知微。
他让叶知微查清此人的身份证、住址、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还要追出那个临时账号的登录位置。
消息刚发出去,桌上的计时器响了。
李振华从外面进来,按掉计时器,示意程野停止交谈。
陆云舟收起手机。
“带我去看马建国的尸体。”
李振华脸色一沉。
“遗体还在检查,你不能接触。”
陆云舟没有退让。
他是远川建设的负责人,死者又挂在远川设备组名下。
如今警方准备把这件事定成安全事故,他必须确认马建国身上的伤,到底是不是单纯坠落造成的。
李振华翻了翻卷宗。
资料里写着陆云舟懂医术,还在市立医院参与过抢救。
陈副厅长和唐锦柔的病,都是经他出手才保住性命。
可治活人和查死人,完全是两回事。
李振华不愿破坏流程,却也担心漏掉线索。
他走出隔离室,打了两个电话,又让陆云舟签下一份保密说明。
手续办完,他才领着陆云舟进入地下电梯。
电梯下降时,通风口不停往外送冷气。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机器运转的低鸣贴着墙面传来。
负一层没有窗户。
几扇银灰色铁门排在过道两侧,门牌上写着检验区、冷藏区和样本室。
李振华刷开最里面的门,领着陆云舟走了进去。
室内摆着两张金属台。
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盖着雪白罩布。
冷风从顶部送下来,罩布紧贴着尸体的肩背。
一名六十岁上下的老法医站在操作台边,正把组织样本装进密封袋。
他叫钱守义,大队里的人都喊他钱老。
钱老做了三十多年法医,经手的案子堆满两间档案室。
李振华进门时,他连头都没抬。
听说陆云舟是工地负责人,还想检查死者,钱老才摘下眼镜。
“李队,这里什么时候改成接待室了?”
钱老把镊子放进托盘。
李振华简单说明情况,又把陆云舟参与医院抢救的记录提了一句。
钱老听完,脸上的不耐更重。
救过几个病人,便跑来碰刑事检验,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大多学过几天急救,认得几处穴位,就敢对法医结果指手画脚。
“站远点看,别碰东西。”
钱老拉下口罩,“出了问题,你担不起。”
陆云舟没和他争。
金属台旁挂着现场记录,尸体送达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五分。
初检结果写着高坠伤,颅骨与多处骨骼受损,死因暂定重度创伤。
罩布掀到肩部,马建国的脸露在灯下。
面部留有擦伤,额骨一侧塌陷。
右眼没有完全闭合,眼结膜上分布着密集的出血点。
陆云舟的脚步停住。
高坠会造成大量外伤,却解释不了这种出血分布。
《神农篇》中关于气道受阻、血脉停滞的记载,在他脑中迅速铺开。
眼结膜出现成片出血点,往往说明死者坠落前经历过缺氧。
钱老刚做完背部取样,尸体还被垫块托成侧卧,后背露出大半。
暗紫色尸斑集中在肩胛、腰背和腿后侧,颜色已经沉积。
靠近腰部的位置,还留着长时间平躺形成的压痕。
尸体从塔吊坠落后,落地姿势与这些尸斑位置对不上。
更关键的是,昨夜零点出事,距离送检还不到七个小时。
正常情况下,尸斑根本沉不到这个程度。
陆云舟往前走了半步。
体内真气沿着经脉运转,《神农篇》里的验尸法门被他逐条对照。
结膜出血、尸斑沉积、压痕位置,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马建国躺在塔吊下面时,早已死去多时。
坠落只是有人安排好的假现场。
钱老见他盯着尸体不动,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看够了就出去,别耽误我做事。”
陆云舟抬起头,目光落到李振华身上。
“这人在坠楼前就已经死了,死亡时间绝对超过二十四小时!”
李振华手里的卷宗滑下半截,脸色当场变了。
钱老一把扯下口罩,巴掌重重拍在金属托盘上,整张脸都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