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华把手机停在灰色面包车的画面上,放大车窗。
驾驶位上的男人侧脸清楚,右脸那道刀疤没有半点遮挡。
车门没有登记,停留时间却超过了十分钟。
吴建安坐在车里,视线一直对着南湾旧港的围栏。
值班技术员抱着电脑赶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说道:“车辆没有进场记录,附近的摄像头也拍到了他。”
技术员把另一段录像调出来。
吴建安下车后,先去了门卫室。
他问过陆云舟的车,也问过远川项目负责人的住处。
随后,他在工地外围打了一个电话。
通话时间只有四十七秒。
陆云舟盯着画面里的男人,拇指擦过手机边缘。
吴建安熟悉工地流程,还能接触外包人员。
马建国的假身份需要人安排,塔吊现场需要人动手,门口这批假家属也来得太快。
一条线上的人,至少有三拨。
吴建安只是跑腿的。
幕后的人藏得更深。
李振华合上电脑,把现场照片和身份核验结果装进文件袋,语气压了下来:“案子转成蓄意谋杀,远川暂时排除直接作案。南湾旧港继续封锁,程野可以先回去,但项目负责人还得随时配合调查。”
陆云舟点了下头,接过自己的手机。
“吴建安跑不了。”
李振华按住文件袋,“你别私下动他。”
陆云舟抬眼看了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只要他的位置。”
李振华看了他几秒,收回手。
陆云舟走到走廊尽头,按住语音键,把声音压得很低:“叶知微,锁死吴建安。查面包车的去向,再查他刚才联系了谁。别打草惊蛇。”
消息发出,叶知微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陆云舟把手机收进裤兜,朝警局大厅走去。
大厅里的值班民警正在交接材料。
门外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玻璃门被人拍得直响。
“远川还命!”
“杀人偿命!”
“给死者家属赔钱!”
陆云舟推开侧门,门口的值班民警立刻迎了过来。
“陆先生,正门堵了人,你从后面走,别和他们碰上。”
那名民警手掌朝后门指了指,脸上的表情有些发紧。
陆云舟扫了门外一眼:“我从正门出去。”
“人太多,领头的女人一直在喊,你出去容易出事。”
陆云舟抬手推开玻璃门,脚步没有停。
警局门外的空地上挤着二三十个人。
两条白布横幅被高高举起,上面写着“还我亲人”和“远川偿命”。
有人抱着灰色骨灰盒,有人举着遗像,还有人扯着嗓子哭喊。
声音很大,眼泪却没有几滴。
最前面站着一个卷发村妇。
她穿着花外套,手里抓着一张遗像。
陆云舟刚走出门,她立刻把遗像举到胸前,扯着嗓子扑了过来。
“你就是远川的老板?我男人死在你们工地,你今天必须赔钱!”
女人喊完,手掌拍在骨灰盒上。
后面的人立刻跟着起哄。
“赔命!”
“最少赔两百万!”
“不给钱就别想走!”
陆云舟停在台阶下,视线扫过那只骨灰盒,又落到女人脸上。
她哭得很卖力,眼睛却一直往两边转。
每喊一句,她都要等旁边的人跟上。
有人举横幅时手腕轻松,喊赔钱时声音最响,拿遗像的人连照片里的脸都没看一眼。
这群人知道该喊什么,却不知道死者是谁。
卷发女人见他不说话,抬脚靠近,伸手就要扯他的衣领。
值班民警赶紧挡到中间:“都退后,警局门口不许闹事!”
卷发女人立刻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警察也护着杀人犯!我男人没了,我连个公道都讨不到!”
周围的人开始举手机录像。
陆云舟低头看着她,声音清楚:“你男人叫什么?”
女人哭声停了半拍,随后抬起脸:“马建国。”
她答得很快。
后面那群人也跟着喊:“死者就是马建国!”
陆云舟从口袋里拿出刚才的身份核验资料,纸页在风里翻了一下。
“你们喊错了。”
卷发女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开几道痕迹:“你少胡说八道!我男人进工地用的就是马建国这个名字!”
“工地档案里的名字,是假的。”
陆云舟把资料展开,“尸体真实姓名叫张铁牛,四十二岁,外省户籍。三年前,他的妻子已经去世,户籍资料登记为无配偶、无父母、无子女。”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陆云舟抬了抬手里的文件:“你说你是他老婆,那你们在哪登记的?结婚证拿出来。孩子呢?张铁牛老家的地址,你报一个。”
女人张着嘴,哭声卡在喉咙里。
后面一个抱骨灰盒的男人低下头,脚步往后挪。
举横幅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原本整齐的队伍开始松动。
卷发女人很快回过神,抬手指着陆云舟骂道:“你拿几张破纸就想赖账?尸体都在里面,你说他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说着便往前冲,想把文件抢走。
陆云舟侧身避开,资料贴着她的手背擦过。
“你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还敢抱着骨灰盒来认亲?”
女人脸上的哭相撑不住了,嘴唇抖了两下。
她回头看向人群,想找人接话,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男人已经把脸转到旁边。
陆云舟继续说道:“张铁牛三年前丧偶,户籍里写着孤身一人。你这位老婆从哪儿来的?凭空变出来的?”
现场的喊声同时断掉。
值班民警接过那份资料,快速翻到身份核验页。
他看清内容后,转身对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名民警走下台阶,盯住抱骨灰盒的人。
那人手臂一抖,骨灰盒差点掉到地上。
卷发女人还想喊,陆云舟已经抬起手机,对准她的脸。
“继续哭,继续喊。你们刚才说的每句话,我都录下来了。等技术科查清你们的身份,谁收钱过来闹,谁就跟着吴建安一起进审讯室。”
女人的眼神乱了,脚跟退了半步。
人群里有人放下横幅,有人转身往外走。
抱着骨灰盒的男人低头绕开民警,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淌。
陆云舟站在台阶前,手里的身份资料清清楚楚。
“你们连死者真名都叫错,也配站在这里要赔偿?”
卷发女人再也喊不出声。
那些举着横幅的人纷纷后退,空地上的队伍彻底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