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清晨,寒意袭人。
河面上笼罩着薄雾,货船沿河顺流而下,庞大船身将两侧水汽压在水面上。
“俘虏和斩获都安置好了?”
吴起站在船头甲板上,呼出的白气被北风吹散,赵武和张虎一左一右站在其人身侧,另有十名精锐甲士分布在甲板周围,手握长枪站得笔直,枪尖泛着冷光。
“回禀屯长,鞑子人头用石灰涂抹木箱封装,跟弯刀弓箭一并放在货船底仓,中舱是那三十八个俘虏,有十名刀盾兵看管。”
“陈大人呢?”吴起轻轻点头。
没等赵武回答,身后传来陈磊嗓音:“这厢房待着怪闷的,还是甲板上舒畅!”
吴起转身正欲行礼,被陈磊摆手制止:
“这趟走水路比陆路快两天,就算赵勇那小子骑马回去报功,他再快也得明晚才到凉州。咱们今天傍晚就能到!”
吴起点点头:“走陆路要过三道关卡,赵吉瑞那边若是在中间使绊子,咱的斩获和俘虏都可能被截住。走水路绕开了所有地面关卡,到了凉州码头直接进城,谁也拦不住。”
陈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想得比我还周到。”
“跟大人学的。”吴起也笑了笑。
就在两人闲聊间,两岸的景色从丘陵慢慢变成平缓的河滩地。
枯黄的芦苇在岸边密匝匝地立着,大片芦苇无风自动,惊起沉睡的水鸟扑棱乱飞。
“赵武,张虎!”他压低声音,“带着弟兄们注意戒备,河岸芦苇丛不对劲。”
“诺!”两人领命离去。
陈磊心头一紧:“发生了何事?”
“大人莫慌,只是觉得这河岸连绵的芦苇丛不对劲,但愿是我多想了!”吴起如实相告。
“嗯,本官也曾听闻这条大河有水匪,有备无患总是好的!”陈磊说话间手掌握住刀柄。
货船继续前进,又走出不到半里地,前面河道出现了一个大弯,弯道内侧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齐腰的枯草和灌木。
水流到弯道处变缓,船速随之下降,舵手必须用力把住尾舵,才能让船头对准航道。
就在这时,有十几艘小船出现在拐角处,彻底堵住航道。
“停船!打劫!”一声暴喝从小船上传来,声音粗粝浑厚。
吴起俯身看去,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壮汉,身形修长矫健,皮肤异常白皙,身穿羊皮褂子,至于武器也很奇怪,竟然是一个带铁链的船锚。
其人背后小船上各有七八人,全都穿着破旧的皮袄和棉衣,手里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有人提着鱼叉,有人扛着锄头红缨枪,更有十几人手里握着自制木弓,箭杆子搭在弦上朝船头瞄准。
其人在低处瞧不真切,只得继续大喊:“船上的,把货和银子留下半数,某家可放你们过去,否则我便杀人越货,让你们尸骨无存!“
“大胆!你可知此船载有何人!?”赵武出言呵斥。
“他娘的,我管你载的何人,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要留下买命钱!”其人嗤笑,手中船锚如同流星锤般开始挥舞。
货船穿过薄雾,明晃晃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这才看清,船上竟然是一众军官和甲士。
“大当家!咱们劫到官船了,咋办?”一个黑瘦汉子询问道。
“咋办?对面甲板上总共十来人,我过江龙唐青的名号不是吹来的!”其人啐了一口,就准备丢出船锚砸向货船。
“唬——”
赵武和张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手中长枪斜指船下,换防上来的十名刀盾兵在前,五名长枪兵在后,并成一道铁墙,把吴起和陈磊护在后面。
吴起站在甲板中央,目光从小船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这群人虽然穿着破烂、武器简陋,但站位却有点章法,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至少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围堵河道,想必经常拦路抢劫。
“你是哪条道上的?”吴起朗声开口。
小船那壮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船里会有人这么镇定地反问。
“你管老子是哪条道上的!”壮汉把短刀拔出来横在身前,“看你和身边之人这打扮像个当官的,更得留下买路财了!弟兄们,准备凿船!”
“慢着!”吴起出言打断,左手已经握住复合弓的弓臂,“在下吴起,还不知阁下名号?”
“你就是黑山关神射手吴起!?”张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激动。
“真是在下!你若不信,再敢往前一步,我定将你射杀当场!”吴起已经张弓搭箭。
“你船上装的何物!去往何方?”张清喉头滚动。
“柳叶关刚打完仗,砍了两百多颗鞑子脑袋,抓了三十八个活的。这一船都是斩获,你确定要拦?”吴起朗声道。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拦路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驱船往前挤了挤,想要看得真切。
“张头,前几天是有兄弟在岸边摸鱼,发现有大股骑兵围攻柳叶关,至少三百骑!没成想被他们守住了!”一个干瘦喽啰凑到他耳边嘀咕,张清脸色大变。
“收弓!”他朝身后摆手,“把武器都收起来!”
“我叫唐青,浑号过江龙。”声音里的凶悍劲退了几分,
“俺也是柳叶屯渔户,一年前屯子被鞑子烧了,家里人死光了,我带了一帮没活路的兄弟在河里讨生活,你在黑山关打鞑子的时候我就听说了,没成想你还守住了柳叶关!”
吴起看着他,并没有放松戒备:“所以呢?“
“所以老子不拦你。”张清神情激愤,”鞑子杀我全家,你杀鞑子。你是我恩人。这一趟你过去,以后在河上遇到我的人,报我名字就放行。“
“没想过回屯?”吴起心思微动。
“前些日子是有人来劝过,但俺们手上有人命,又是拦路的水匪,回不去了!”
他说完大手一挥:“咱们走!让开道让他们过去!“
小船开始陆续后撤,直到彻底消失在江雾中。
货船缓缓驶过弯道,甲板上的兵士始终保持着戒备姿势,一直到江面上和两岸都没了水匪踪迹,赵武等人才把长枪放下来。
“屯长,这人信得过?”赵武低声问。
“信不信得过另说。”吴起转身走向舱门,“但他说自己是柳叶屯人,这事儿回头得查一下,能带近百来号人在这条江上吃这碗饭的,不是等闲之辈。”
陈磊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要是能招安,倒是块好料子。”
吴起点头称是,心里已经把“唐青“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货船继续顺流而下,午时前后过了最窄的那段河道,河面重新开阔起来。
一时间两岸的农田渐渐多了起来,成片的冬小麦长势喜人,庄户屯堡接连成片,从这里开始,已经是凉州腹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凉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凉州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是大周王朝西北要塞重城,其所临青江横跨数州之地,在漕运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青江波光粼粼,如一条玉带牵引着这座雄城,城外的码头泊着近百艘大小船只,桅杆林立间,搬运货物的力工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吴起和陈磊并肩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边陲大城,因为他们的到来,注定要掀起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