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寒气渐浓。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屯子里就热闹起来。
从校场延伸到屯中主干道,屯民们将路面打扫的一尘不染,而后纷纷搬出自制的桌椅板凳,摆起长龙般的流水席。
钱老蔫如今管伙房,凌晨就带着十几号杂役兵在忙活,三头猪和四头羊是按人头定下的,十几口大铁锅支在伙棚外烧着开水,热气白乎乎地往上冒,形成一片水雾。
吴起定的菜单是白菜猪肉炖粉条,羊肉炖萝卜,以及腌菜血肠,主食就是面饼,这对平时难得吃上荤腥的屯民来说,无疑是提前过年了。
屯里养殖的家畜还没长大,都是马三赶车从定边堡提前采买的,昨天就杀好挂在伙棚外沥干血水,此时众人正在分解肉块和制作血肠,期间还有不少自发过来帮忙的村妇,主要是洗菜、和面烙饼,
忙活整整一个上午,这片水雾又化作浓郁的香气,在屯中飘荡经久不散,引来一众嘴馋的稚童,守在旁边眼巴巴的流口水。
晌午时分,人头攒动。
杂役兵和村妇们端菜而出,稚童也被各自父母唤回,直到每张桌子端上三盆硬菜和一篮烙饼,难得的还有一壶浊酒,这席就可以开了。
“李守备,孔百户,请主桌上座!”
吴起在前面领路,行至所谓主桌,居然是摆在点将台上。
李连山缓缓登台,低声跟孔长河嘀咕道:“这小子突然这么客气,直呼俺们官职,怕不是有诈?“
孔长河摸了摸后脑勺:“来都来了,老早就听说柳叶屯伙食好,这下俺老孔当真见识了,先吃再说!”
等到三人入席,赵毅在高台上擂鼓示意。
“咚咚咚——”
但见八十六对新人,相互携手走进校场,按早先安排的桌次入座。
吴起倒满一碗浊酒,接过赵毅递过来的铁喇叭:
“喂喂...兄弟姐妹们,父老乡亲们,就在不久前,咱们柳叶屯经历了一场大战,虽然有子弟兵或死或伤,但是咱们屯子保住了!这第一杯酒!我要敬死去的烈士!”
吴起说罢,将酒横洒在高台上,台下战兵和家属们握紧拳头神情激动。
“这第二碗酒,我要敬我身边的李守备、孔百户,若不是他们舍命驰援,咱们柳叶屯也难逃一劫!”
吴起为自己和身边两人倒满酒水,三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好好好!”
台下战兵纷纷叫好,吴起摆了摆手,又倒满第三碗酒:
“这第三碗酒,请大家各自倒满酒碗!今天是柳叶屯大喜的日子,有八十六对新人结亲成家,往后还要为咱们屯开枝散叶!”
他举起酒碗扫了一圈台下,“废话不多说,这碗酒敬新人也敬大家伙。只要咱们人心齐,就啥都不怕,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干了!”
吴起一仰头把酒饮尽,碗底亮了一圈。
“越来越好!”
校场新人和主干道屯民们跟着喊了一声,众人同时举碗痛饮。
婚宴开席之后气氛就热了,众人吃的满嘴油光,校场上的军官们也挨个上主桌敬酒。
张斗带着他那桌的骑兵标闹得最凶,他喝的面红耳赤:“兄弟们,现在骑兵标人少马多,吴大人说要开枝散叶,咱们得抓紧回家生娃,得把骑兵队伍壮大起来!“
“斗哥,生娃咋生啊?”张虎此时正在啃羊蹄,闻言大声问道。
“哈哈哈,虎子,这个得你自己琢磨!”
刘铁柱在一旁回道,引来众人哄笑,把周围的新娘子臊得只拿袖子遮脸。
“哥,请饮酒!”
赵毅带着媳妇王香菱,恭恭敬敬的给赵武敬酒,他们两兄弟父母早亡,是赵武拉扯他长大,所谓长兄如父就是这样。
“嗯,小毅,你比哥有出息,会写字,还能娶媳妇,争取早点为咱们赵家延续香火!”
赵武喝完两人敬酒后,郑重的拿出两个荷包递了过去,里面分别装着十两银子。
“哥...这太多了!”赵毅掂量着分量皱眉道。
“小毅,你和香菱刚成家,用钱的地方多,早点把新房盖起来,军营管吃管住,我没什么开销的地方,爹娘死的早...”
赵武喝了酒,难得打开话匣子,“哎不说这些,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哥祝你两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过大哥!”王香菱心思细腻,主动接过荷包,朝赵武致谢。
以上种种,被高台上的三人尽收眼底。
李连山靠在椅背上喝酒吃肉,看着校场上热闹的场面,忽然叹了一声:
“老孔,你说咱们在边关守了半辈子,啥时候见过这场面?一屯子人坐在一起喝喜酒,八十几对新人同一天成亲!“
孔长河喝完碗中余酒,一抹嘴道:“可不是嘛。我回石门关也得琢磨琢磨,手底下那几个老光棍不找媳妇,老是往窑子跑也不成。“
吴起刚从校场上转了一圈回来,他再次走到两人面前敬酒,喝完把碗放下,脸上带着笑。
“爹、孔叔,今天这顿酒咋样?”
“好!”李连山实话实说,“肉好、酒好、场面好。你小子果然能干!”
“那好,”吴起笑着又倒了一碗,“既然二位觉得好,那我这个做晚辈的,得替这些新人向两位长辈讨要贺礼。”
李连山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贺礼?”
“您二位是定边堡的守备和百户大人,过来参加柳叶屯的集体婚宴,总不能空着手吧?”
吴起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我替大伙想了个章程,每人一百两,寓意百年好合,也祝您二位长命百岁……”
“一百两……长……长命百岁?!”
孔长河手里的羊骨头停在嘴边,嘴张了张,一时间都不敢还价,好家伙这要是说个五十两,自己如今才四十不到,这不是自己咒自己。
李连山哑然失笑,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原来在这等着呢!“
“爹,别介啊!”
吴起为其又倒满酒水,“这集体婚礼只是第一步,如今我们柳叶屯都是棚户房,后面还要为他们修盖新房,您这一百两花出去,新人们住上了婚房,往后就算在屯子里有了根,您花的是钱,买的是军心。这买卖不亏。“
李连山笑着用手点了点吴起:
“成,一百两就一百两,回头让赵毅去定边堡账上支,老孔,你作为长辈也大度点!”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还说啥,出呗,下次有发财的买卖,带上俺老孔就行!”
孔长河把骨头放下,抹了抹嘴。
“那必须的啊!“吴起拍胸脯,
“如今周蛮两国议和,三关要过上一阵太平日子,我这个把总军务要管,经济也要抓起来!”
李连山摆摆手让他赶紧走,吴起笑着转身去招呼别的桌了。李连山看着他的背影,跟孔长河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摇了一下头又同时笑了。
“这小子雁过拔毛,”李连山端起第二碗酒,“比老子当年还精!”
“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孔长河打趣道。
两人吃饱喝足,在其部亲卫的护送下缓缓离去,吴起怀揣两张百两银票,目送良久才转身,长舒一口气道:
“只要踩准风口,猪都能飞上天,如今周蛮议和已成,到了该搞钱的时候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