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腹地,雪花纷飞。
那佳带着最后七骑,像丧家之犬般在雪原奔驰,他不敢停,只是拼命抽打胯下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
有人摔下马去,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其余人没有停步,但还是有人大喊:“少主子,咱们安全了,得找个地方歇一歇!“
那佳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往前冲。
“嘶噜噜——”
直到那佳胯下战马一个趔趄,前腿跪进雪里,他才翻身滚落在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其他五人顺势下马围了上来,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骑兵跪在他面前,声音发抖:“少主子,再这么跑下去,剩下的战马也撑不过今夜了。”
那佳慢慢撑起身子,他低头看着被缰绳磨出血泡的手,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在怀里摸出父亲临别前,塞给他的那袋干肉,皮囊还是温热的。
他握紧皮囊,发出嘶哑的嚎叫,那声音扩散在空旷的草原。
旁边的四个骑兵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安慰。
那佳嘶吼过后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开口:
“找地方休整一夜,继续往北走,穿过这片雪原,往没有狼烟的地方走。”
另一中年鞑子闷闷道:“少主子,咱们不回部落吗?家人还在等俺们...“
那人被那佳抬头看了一眼,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那图兵败失宠之后,那佳亲眼看见自己曾经敬仰的堂叔,被扒了银甲赶去喂马,自己恐怕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不回去,翻过白狼山,去往更远的草原,那里有不在耶律汗王治下的游牧部落。”那佳重新站起,手握腰上弯刀,
“我阿玛死了,巴莱主子不会让我活着去争纽录的位置,我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纽录!到那时,我再带你们堂堂正正的回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北风卷着碎雪,砸在沃夫部落牛皮大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巴莱的脸被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盯着跪在面前的哨骑,手里的银酒杯已经被捏变形。
“你说什么?那脱死了?”
“回主子,那脱的确战死柳叶关,所部三百轻骑尽没...“
“废物!统统是废物!”
巴莱猛地站起来,奋力一脚踹翻案几,胸膛急剧起伏,已是气急败坏,
“三百打五十,他跟我说优势在他!如今汗庭与大周议和期间,偏偏出了这么档子事,那脱这个老东西,临死还要坑我一回!”
就在此时,帐外亲卫忽然大声通报:“主子,大太子使者到了。”
巴莱一怔,随即快步迎了出去,帐外站着一个裹着狐裘的中年人,正是大太子耶律齐近臣慕容达,此人面容阴鸷,脸上却常年挂笑。
“巴莱额真,别来无恙。“慕容达伸出笼在袖口的双手,行了一个草原礼仪,“不请我进去坐坐?”
“慕容大人远道而来!快快请进,帐中有热好的马奶酒,喝一杯暖和暖和!”
巴莱连忙侧身邀请,亲卫也是连忙进帐收拾满地狼藉。
慕容达视若无睹,只是解下狐裘抖了抖雪,随意坐到炭火边烤手,
“太子让我带句话——那脱的事,他知道了。”
巴莱脸色微变,旋即挤出笑容:“完颜大人,此事是我用人不当,正要向太子请罪……“
“请罪倒不必。”完颜达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去,
“太子说了,那脱战死,三百骑覆没,这消息传出去对沃夫部落名声有损,如今汗庭盯着咱们的人不少,二太子和三太子那边正等着看笑话呢。”
巴莱接过信,拆开看了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信上大致意思是说大太子把事情压下,只说那脱是奉命侦查,不慎遭遇周军主力围剿,战死沙场也算马革裹尸,不追究责任。
但信末有一行小字,巴莱反复看了三遍:
“汗庭有变,议和已成;养精蓄锐,以待夺嫡!”
“大太子英明!”巴莱只觉这信透露的信息太多,阅读完毕后便丢进炭火焚烧。
慕容达喝过一碗热酒,低声道:“还有一事。二太子和三太子的幕僚最近活动频繁,太子让你多留意。”
“放心!”巴莱冷笑一声,“他们拉拢的不过是些杂胡部族,真到动手那天,还是得看咱们沃夫部落的铁骑!“
“嗯,有你这句话就行,除开老汗王和太子们的直属部落,剩余几个固山额真如今摇摆不定,我还得赶往下一处,告辞!”
慕容达笑着起身,拢了拢袖子告别,走到帐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听大周那边的细作来报,那脱手下三个百户死了两个,唯独没有其子那佳,可曾回部落?“
巴莱脸上笑容一僵:“还有这事……我知道怎么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你巴莱有今日,不也是如此?”完颜达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头也不回的掀帘走出。
北风猛然灌入,把炭盆吹得火星升腾。
次日,沃夫部落三百轻骑再次从营地出发,意图搜寻那佳的踪迹。
但草原实在太大,雪又下个不停,马蹄印刚刚留下,又被新雪盖住十数股骑兵在雪原转了小半个月,只找到几处废弃的篝火堆和几根冻硬的马骨头,最终无功而返。
而此时的那佳,已经在草原西部的乌古部落毡帐里,喝上了热羊奶。
乌古部人少势微,拢共三百出头的人口,虽说百余男丁个个都会骑马控弦,但连像样的皮甲都没有几副,好在这里的头人达鲁哈曾受恩于那脱,二话没说就收留了那佳。
当晚,乌古部的篝火旁,达鲁哈端着酒碗问那佳:“少主子,你打算怎么办?”
那佳裹着新换的羊皮袍子,他看着火堆轻声道:
“乌古部缺甲胄和兵器,但只要有人,这些东西都能弄来。我阿玛曾说过,大周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就是那座山!”
达鲁哈沉默半晌,忽然笑道:“看到你,仿佛看到当年的那脱主子!”
与此同时,汗王金帐里。
大太子耶律齐坐在龙榻前,看着那个曾经横刀立马威震草原的男人,如今嘴角歪斜流着口水,半张脸僵着,只有一只浑浊的眼睛还能转动。
御医跪在后面,战战兢兢地说:“大汗...感染风寒偏瘫在榻,医治及时性命暂时无虞,但恐怕无法再起来了!”
耶律齐没回头,只是面容哀伤地轻轻挥手,御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父子二人,耶律洪石那只还能动的眼睛望着耶律齐,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耶律信俯下身,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沃夫“两个字。
“父汗放心,”耶律信握住老汗王手掌,声音很轻,
“沃夫还在咱们手里,巴莱虽然这次冒失了些,但心是向着儿子的,正好敲打一番,如今大周的赔款也快到了,等明年开春互市,粮食、铁器、布帛这些什么都会有的!”
耶律洪石手掌颤抖,想握紧长子,可终究没能使出力气,那只浑浊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
耶律齐在床边又坐了片刻,直到确认父汗只是睡去,才虚惊一场走出帐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我的好父汗,你现在可不能死啊...我还没做好准备...等时机成熟,我那两个不安分的弟弟,我会亲手送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