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
老张蹲在地基旁边量尺寸,施工队的几个小伙子在搬模板,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眼吴常发的消息,眉头动了动。
扩建提前。
意味着工期拉长,款项加码,活儿更多。
搁往常他求之不得,干一天算一天的钱,多多益善,但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第一反应不是算工钱,而是得在这地方多待多久?
半小时后,吴常从前院绕过来。
“张哥,扩建的事。”
“图纸我看了。”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话头。
“后院那片空地,地基没问题,土质我前阵子试过了,硬的,主体两层木结构,工期按正常走,四十五天到两个月。”
吴常点头。
“加几个现代化的东西,独立卫浴、隔音墙板、智能门锁,能做不?”
“能做,但得加预算。”老张比了个数。
吴常盘算了两秒。
“行。”
该花的钱不能省,不然后续客人入住体验跟不上,口碑照样崩。
老张把卷尺收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
“吴老板,有个事先跟你说一声。”
“嗯?”
“我们队伍以后尽量不在这过夜了。”老张搓了搓手。
“不是别的意思,主要是你现在生意好了嘛,房间紧张,我们住着占地方,不合适。”
吴常看着他。
老张没对上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远处的土地小祠上,喉头动了一下。
“晚上收工我们开车回镇上,第二天早上再来,耽误不了事。”
“那山路天黑不好走。”
“没事。”老张打断得很快。
“慢点开就是了,我们都是老司机。”
吴常没再劝。
他看得出来,老张的借口体面,但藏不住底下那层东西。
昨晚走廊里聂小倩那一幕,老张没忘。
换了谁都忘不了。
“行,张哥你定。”吴常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工钱照算,该怎么来怎么来。”
老张肉眼可见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招呼手底下人继续干活。
几个年轻工人扛着水泥袋和石料往小祠后方运,百来斤的东西压在肩上,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前两天下过雨,泥地湿滑,脚底打飘。
“歇会儿歇会儿。”打头的小伙子把水泥袋往地上一蹲,弯着腰大口喘气。
“这坡也太陡了,张哥能不能想想办法弄个推车?”
“推车上不来这个坡,忍忍。”老张在后面喊。
几个人咬牙把石料重新扛起来,往上走。
走到半坡的时候,领头那人忽然咦了一声。
肩上那袋水泥轻了。
不是错觉,刚才压得他直不起腰的重量,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大半,剩下贴在肩膀上的分量轻得像个空袋子。
后面几个人也感觉到了,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这路越走越轻?”
“不对啊,上坡应该越来越沉才对”
“别废话了快走!趁轻赶紧搬完这趟!”
几人加快脚步,三步并两步冲上坡顶,把石料堆好,回头再看刚才那段坡路,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能是适应了。”有人自我安慰。
没人深想。
吴常站在坡底,没跟上去。
他的视线落在半坡拐角处一个青色的裙摆,刚刚闪过树丛边缘,消失在侧面的小径上,手里还提着一碟点心,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聂小倩,她用阴气裹住了石料,帮工人减负。
吴常站在原地,嘴张了张,又合上。
这鬼,本性不坏,除了吸阳气,她从头到尾没主动害过谁。
聂小倩的裙摆消失在树丛后面。
吴常转身从后院水房提了一桶凉白开,拎着几个搪瓷杯往坡上走,工人们刚搬完最后一趟石料,蹲在地基边上喘粗气,有人撩起衣角擦汗。
“喝水。”吴常把杯子分下去。
领头的小伙子接过一杯灌了大半,抹了抹嘴。
“吴老板,今天不知道咋回事,上坡搬料比昨天轻松多了,跟卸了半袋似的。”
旁边一个附和。
“对对对,我也觉得,今天状态特别好,力气使不完一样。”
吴常往旁边的土地小祠看了一眼,脸上挂着随意的笑。
“那不是正常嘛,你们看这小祠堂。”他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后山这片地界有土地公庇佑,保一方平安顺遂,我爷爷在的时候就说,在这附近干活,手脚利索,不伤不病。”
“真的假的?”
“信则有。”吴常耸肩。
“反正你们今天是不是比昨天轻松?”
几个小伙子想了想,互相对视,觉得还挺有道理的这山好水好,空气清新,睡了一觉满血复活,有力气不是正常的吗?
“那也是咱体力好。”有人笑着拍胸脯。
吴常跟着笑了笑,没多说。
老张一直没接话,他蹲在旁边,搪瓷杯端着没喝,眼神往小祠堂那边瞟了好几次。
等工人们散了继续干活,老张放下杯子,起身朝土地小祠走过去。
走到祠前,他站了片刻,然后扑通一下跪了。
双手合十,闭眼。
没出声,嘴唇动了动,谁也不知道他念了什么,但他跪得实实在在,膝盖压在石板上,额头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回去干活。
全程没跟任何人解释。
吴常远远看着,心里松了一口气,老张这人通透,不该碰的不碰,不该问的不问,该拜的拜。
比那几个打假主播省心一百倍。
松完这口气,紧跟着就是一阵头皮发麻。
手机后台那些订房消息还堆着呢,七八个探灵博主已经在路上了,往后只会更多。
六只鬼怪,三间房,几十万粉丝盯着。
这破民宿迟早要炸。
后山小径,聂小倩提着空食盒往回走。
碟子里的点心送到吴常办公桌上了,他不在,她搁下就折返。
脚步无声,裙摆拂过草尖连露珠都不沾。
拐过土祠后的弯道,她顿住了。
黄皮子蹲在洞口,短腿叉开,正拿两只爪子把洞门口的土坎往下削,削得圆润光滑,像模像样。
见她过来,黄皮子竖起耳朵,绿豆眼斜过来。
“哟,聂姑娘。”黄皮子拍了拍爪子上的泥,尾巴朝坡下方向甩了甩。
“方才搬石料那几个后生,肩上的东西突然变轻了,是不是你的手笔?”
聂小倩面不改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黄皮子翻了个白眼,那双绿豆眼翻起来格外滑稽。
“你的阴气味老夫隔着半座山都闻得见,方才那坡上全是你的气息,还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