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倩把食盒换了只手提着,下巴微抬。
“我路过吹风,不行?”
“吹风吹到人家肩膀底下去了?”
“你管我。”
黄皮子嗤了一声,短腿一蹬跳上洞口的石头墩子,坐得跟个小地主似的,语气酸得能腌菜。
“心软就心软呗,老夫又不笑话你,只不过。”
它朝自己脚下的洞口比划了一圈。
“凭什么你可以满山跑,想帮谁帮谁,想送点心送点心,老夫就只能窝在这破洞里当苦力?你说说,这公平吗?”
聂小倩看着黄皮子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不想想,你但凡见着活人,第一句就是看我像人还是像神,换你是吴公子,你敢放你出去?”
黄皮子的毛炸了一瞬,又塌下去。
“那是老夫的本能,控制不住嘛……”
“控制不住就老实待着。”聂小倩提着食盒从它身边走过,语气轻飘飘的。
“小祠堂被你收拾得倒是不错,继续努力。”
“聂小倩!”黄皮子在后面跳脚。
“你等着!等哪天后生放了老夫......”
“你怎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
吴常抱着那本旧《聊斋》从坡道拐角绕出来,视线扫过一鬼一妖。
他步子没停,径直走到土祠门前的石台上坐下来。
“正好你俩都在,省得我跑两趟。”
他拍了拍手里的书封。
“坐,有事跟你们商量。”
黄皮子的尾巴竖起来,绿豆眼警惕地眨了两下。
上次吴常说有事商量,它就被弹到后山出不去了!
聂小倩也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若有所思。
吴常翻开书册。
泛黄的纸页哗哗翻过,故事与留白交替闪过,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来。
画像。
每篇故事的首页,都有一幅工笔画像,笔触极细。
吴常把书摊开朝外。
“认识吗?”
聂小倩凑近看了一眼,呼吸停了半拍。
画中女子青衣如水,眉目含情,长发委地,面容与她一模一样,笔法精致到连鬓边碎发都根根分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致。
“这是……我?”
吴常翻了一页。
梅三娘的画像。
素手执笔,侧脸线条凌厉又妩媚,画中人比她本体收敛的模样还要惊艳三分。
“把她也叫过来。”
五分钟后。
梅三娘站在土祠前,盯着书册上自己的画像,眼珠子快黏上去了。
“这画谁画的?”
“书里自带的。”吴常把书册往石台上一搁。
“每只精怪对应一篇故事,故事首页都有原貌画像,你们各自的真身形态。”
梅三娘的手指隔着空气描摹画中自己的轮廓,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聂小倩也凑在旁边,两个女鬼头挨头看得入神,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那表情,跟照了一面绝美滤镜的镜子差不多。
吴常等她们看够了,清了清嗓子。
“说正事。”
两双眼睛转过来。
“你们现在都住在我这,吃我的住我的,受我规则约束,那从今天起……”
他从口袋掏出一沓裁好的硬纸片,巴掌大小,四角圆润。
“你们正式算我的员工,既然是员工,就得有员工牌。”
梅三娘眨了下眼:“员工牌?”
“工牌照片用书里的画像,名字,岗位,编号,一个不落。”吴常把硬纸片往石台上一拍。
“以后有客人问你是谁,你就翻工牌给人看,行业要规范,咱不能野路子。”
聂小倩低头又看了眼画册上自己的画像,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
“那这幅画,归我了?”
“只用于登记照归档,但你可以留一份拓本。”
聂小倩的嘴角弯起来,裙摆轻摇。
梅三娘更直接,伸手就要把画册拽过去。
“我的也是,对吧?这画工比我自己画得还好,留着。”
吴常按住书册,没让她得逞,但点了点头。
“回头给你打印一份下来。”
两只女鬼一个比一个满意,聂小倩矜持地福了一礼,梅三娘哼着小调转身往回走,连被规则困在柜台后面的怨气都消了大半。
画像这东西,对生前就是画师的梅三娘而言,等于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而对聂小倩来说,活着的时候没留下过画像,死后在书里被人工笔细描。
这比任何口头夸赞都管用。
吴常正准备合上书,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上了书页。
黄皮子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石台,整只鼠扑在书册上,翻到属于它的那一篇。
画面里,一只小巧的黄鼠狼蹲在山石上,绿豆眼圆溜溜,短腿收在身下,尾巴翘着,活脱脱就是它本体的模样。
很是小巧。
黄皮子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这什么玩意儿?”
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也能叫画像?这跟老夫的身份配吗?老夫堂堂黄大仙,地方香火供了几百年的正神!你画成这样?”
吴常瞥了它一眼:“这不是我画的,书里自带……”
“自带也不行!”黄皮子一巴掌拍在画上,差点把纸拍穿。
“凭什么她们俩画得跟仙女似的,到老夫这就是个田间糟物的模样?不行不行,得改!”
它蹿到吴常面前,短腿拍着石台,嘴巴叭叭个不停。
“你看看那个聂姑娘,画得多好,清丽脱俗,梅三娘那幅更是国色天香,到老夫就是只耗子?”
“你偏心!明目张胆的偏心!”
吴常揉了下太阳穴。
这破黄鼠狼,干活的时候蔫儿吧唧,闹起来精力无穷。
“行行行。”他摸出纸笔,往黄皮子面前一丢。
“自己改,画成你满意的样子。”
黄皮子眼睛一亮。
爪子抓起笔,趴在石台上就开始造。
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刷地动,它画得又快又投入,整只鼠几乎把脑袋埋进纸里。
三分钟后,黄皮子叼着那张纸跳起来,朝吴常面前一递,尾巴翘上了天。
“看看!这才是老夫的真正形态!”
吴常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只巨兽,通体金色皮毛根根如针,四蹄踏着流云,脑门上顶着一对弯角,鬃毛如火焰般向后飘散,周身缭绕着祥瑞之气,威风凛凛。
吴常沉默了两秒。
“黄皮子和麒麟是有区别的。”
“哪有区别!”
“哪都有区别。”吴常把纸翻过来扣在石台上。
“否了,用原图。”
黄皮子当场炸毛,整只鼠在石台上蹦起来,短腿跺得石板咚咚响。
“你又偏心!梅三娘长得漂亮就能用美图,聂姑娘长得漂亮也能用美图,就老夫不行?”
“你就是看脸!区别对待!以貌取妖!”
吴常懒得跟它吵了,伸手把书一合,站起身。
“闲话少说,给你派个新活。”
黄皮子正蹦着呢,听见新活俩字,腿一软差点摔下石台。
“你偏心就算了,活还挺多?”
吴常朝土地小祠侧面那片空地抬了抬下巴。
“我保证你干了不亏!那块地方,给我修一座无名供仙神龛。”
“不用多大,两尺见方,石基木顶,正面留龛洞,能摆香炉就行。”
吴常说话时,脑子里翻过了一个念头。
之前刷那些怪谈视频时看到的讲解,和妖怪有强烈因果关系的人,点香供奉能产生细微灵力回馈。
这些鬼怪缺灵力,缺得厉害。
黄皮子在后山刨土用的都是压箱底那点妖力,聂小倩帮工人减负之后气息明显虚了一层。
如果点香真的能给它们恢复些许灵力,那这根香,就是他手里最趁手的胡萝卜。
但现在不能说。
得先试试,管用再摊牌。
“无名神龛?”黄皮子歪着脑袋。
“供谁?”
“不供谁,先建着。”
“那你让老夫费力气修一个空龛?图什么?”
吴常看着它,语气淡淡的。
“日后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
“惊喜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黄皮子的绿豆眼眯起来,浑身写满了不信任。
修祠堂,挖排水,铺石板,现在又加一座神龛,它怀疑吴常就是拿它当免费劳力使。
可话又说回来,反正被规则圈死在这出不去,整天蹲洞里也闷得慌。
“行吧。”黄皮子一屁股坐在石台上,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反正老夫走不了。”
嘴上认了命,绿豆眼却转了三圈,短腿在石板上叩了两下。
神龛要建在小祠侧面,正好挨着它的洞。
挖地基的时候顺手把洞府往那边扩一扩,神龛立柱的时候把洞顶也加固一下,两个工程一套工序,省时省力。
黄皮子从石台上弹起来,叼着那把小锄头,颠颠儿地往侧面空地跑。
跑出三步,又转回来,冲着吴常竖起一根爪子。
“惊喜要是不够大,老夫可不干了!”
吴常没理它。
黄皮子哼了一声,转身刨土,泥土翻飞。
吴常站在坡上远远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一锄头挖洞,一锄头挖龛基,左一下右一下,两头兼顾,连节奏都算好了。
嘴上说不乐意,干得不还是挺起劲?
几天后。
后山土地小祠配套洞府彻底完工。
黄皮子蹲在洞口,爪子叉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洞口收成半圆拱形,壁面拍得光滑瓷实,内里分了三进外厅宽敞通风,中厅存放杂物,最里头是它给自己铺的窝,垫了厚一层松针和干草。
洞顶嵌着几块从山涧捡来的萤石,微发光,照得整个洞府亮堂。
外头的石板路重新铺过,排水沟挖得笔直,沿途还栽了几丛野花这是它闲得没事干随手种的,活没活不知道,反正看着舒坦。
土地小祠修葺一新,屋檐不漏,墙角不裂,门前的石板扫得能照出影子。
就在黄皮子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的时候,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
地底深处,一缕极细的灵气顺着土脉钻入它的四肢百骸,像温泉水灌进干涸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