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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山脚。
聂小倩和吊死鬼各抱着一摞传单，站在通往镇子方向的岔路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摩托车突驶过，扬起一片灰。
聂小倩看了看怀里那厚一摞少说五百张。
再看看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走过去得四十分钟。
她垂下眼，指尖轻抬。
一阵微风从山谷方向涌来，不大不小，刚好能翻动纸页。
聂小倩松开手。
五百张传单腾空而起，被那股风托着，四散飘向远方有的顺着公路飘向镇子方向，有的拐进村道，有的贴上路边电线杆，有的飞进敞着门的小卖部。
吊死鬼有样学样，两只手一松，剩下的传单全部飞出去，白花花一片，像一群低飞的鸟。
山脚镇子方向，几个散步的大爷大妈正沿着河堤遛弯，晚风温和，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
一阵怪风平地起。
“哎哟。”
一张传单糊在河堤大妈脸上，她伸手扒拉下来，还没看清内容，第二张又贴上来了。
整条河堤上，白纸翻飞。
有人骑着电瓶车经过，传单贴在挡风玻璃上，吓得急刹车。
有人蹲在路边小卖部门口抽烟，一张纸精准飘进嘴里，呛得直咳。
“什么玩意儿？”卖烟的老板从店里探出头，随手捞了一张。
“云栖民宿。”他念出声，眉头一挑，“就是网上那个规则怪谈？”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
“哪个哪个？就是直播间拍到吊死鬼那个？”
“对！后山还有黄鼠狼的那个！我刷到过！”
传单在人群里传了一圈，背面的手绘地图被好几双手指戳过。
当晚，云栖民宿的线上预约通道涌入了一波新流量。
然后全满了，排队到下个月。
有人不甘心，反复刷新页面，暂时满房四个字纹丝不动。
评论区哀嚎一片。
【抢了半小时，一间都没抢到，黄牛价已经翻倍了】
【这民宿到底几间房啊？三间？你开我玩笑呢？？】
【求加房求加房求加房！】
民宿后院，槐树底下。
聂小倩和吊死鬼并排蹲在石桌旁边，眼巴巴盯着厨房方向。
吴常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两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吴公子。”聂小倩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两个调。
“传单都发完了，一张没剩。”
吊死鬼在旁边拼命点头，头发帘子甩得像拨浪鼓。
吴常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没急着推过去，先抱着胳膊看了两人一眼。
“说吧，怎么发的？”
聂小倩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走着发的。”
“一千张传单，黄昏出门，天黑前回来，走着发的？”
聂小倩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吊死鬼更直接，把脸埋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吴常没追问，晴天无云的傍晚突然刮起一阵邪风，传单精准覆盖方圆五公里这俩用了什么手段，他闭着眼都能猜到。
但效果是实打实的，后台预约爆了，流量接住了。
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吃吧。”
两只手同时伸出来，一白一灰，各捏走一块。
聂小倩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吊死鬼整块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发黑的指尖又泛出那层薄薄的血色。
吴常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转身回屋。
下次少用点力，镇上有人报警说遇到龙卷风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算了，传单又不会再发第二次。
半个月后。
后院扩建的最后一根横梁落位。
八间新客房，两层木结构，独立卫浴，隔音墙板，智能门锁。
外立面保留了老式青砖风格，内里全是现代化配置。
从动工到完工，四十二天。
比预期快了三天。
老张心里清楚快在后山那段运料的坡路，从第三天开始就省力得离谱，工人们扛着百来斤的石料上坡跟走平地似的。
尾款当天结清，老张拎着包站在民宿门口，朝吴常点了点头。
“以后有活再找我。”
吴常递过去一条烟。
“张哥慢走。”
老张接过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那个，后山的东西，你自己当心。”
“嗯。”
没有多余的话，老张上了车，发动引擎，沿着山路开远了。
开业吉日。
吴常把民宿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庭院的石板路冲洗干净，前台重新布置，入住守则换了新版，后山展区的指引牌全部立好。
他站在镜子前，把那件素色棉麻长衫穿上，束了腰带，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分，像个正经的民宿管家。
吴常对着镜子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打开直播。
镜头里，庭院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远处青山如黛，空气干净得能看见浮尘。
“各位，我是云栖民宿的老板。”吴常对着镜头，语气平淡。
“今天正式通知一件事后山展区即日起对外开放，含土地小祠、古井、仿真道具区、环山步道四个板块，入住游客免费参观，散客可购买单日票。”
弹幕瞬间涌上来。
【终于开了！抢了三次都没抢到房！】
【老板换了衣服好帅，这个书生感……】
【后山那个黄鼠狼道具还在吗？？我就为它来的！】
吴常关了直播，把手机揣回兜里。
流量的事，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口碑。
隔日，上午十点。
民宿门口的山路上，一辆中巴车晃悠悠开上来，车身贴着牛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LOGO，蓝底白字，磨损得厉害。
车门打开，二十来号人鱼贯而出。
清一色休闲装，有人背着单反，有人举着手机拍vlog，有人掏出笔记本就开始写写画画。
吴常站在门口，远就认出了那个LOGO。
牛马有限公司。
他毕业后入职的第一家公司，专做文本编辑和紧急公关，说白了就是给甲方擦屁股写软文。
九六是基本配置，加班费约等于零，出差全部自费。
他在那干了八个月，瘦了十五斤。
这帮人来干嘛？
吴常眯着眼扫了一圈，很快捕捉到几个细节有人手里攥着录音笔，有人在翻手机里的规则怪谈视频截图，有人小声讨论这个选题能不能做成系列。
收集素材，公司团建是幌子，采风才是正事。
领头的人从车尾绕出来，啤酒肚先于本人出现在视野里。
梁守。
四十出头，圆脸，肉多，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缝里那点精光藏不住，吴常在他手底下干了八个月，被安排过三次通宵赶稿，报销单压了两个月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