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博盯了那石像三秒。
石刻的眼窝粗糙,苔藓斑驳,看不出任何异常。
风过了,那股贴着后背的凉意也散了,周围人群嘈杂如常,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
什么都没有。
俞博后退半步,脸上的紧绷转化成恼火。
他在这破地方被那些故弄玄虚的布景搞得疑神疑鬼,不就是吴常想要的效果?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快步追上人群。
旁边的同事小李正拿手机拍远处的山景,俞博凑过去,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你信这些东西?”
小李扭头看他一眼:“什么?”
“石像,祠堂,黄鼠狼洞。”俞博朝身后抬了抬下巴,嘴角往下撇。“全是某宝买的布景道具,石像上的苔藓一看就是人工粘的,做旧做得倒像模像样。”
小李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俞博自己往下说。
“吴常那小子你还不了解?大学普通二本,在公司写了多少个方案连个署名都争不过,这种人坐拥一座山?”
“十有八九是家里老人留下来的,烂在手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赶上网上那阵规则怪谈的风……”
“俞哥。”小李打断他,手机镜头对着远处一棵形状奇特的老松,按了快门。
“我看着这地方景儿不错,你也拍两张?”
俞博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小李没再看他,举着手机换角度拍第二张。
旁边另一个同事蹲着拍地上的野花,还有人在石板路上摆pose自拍。
所有人都忙着记录风景,没人接他的茬。
俞博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
这帮人,之前在公司一个个跟着他附和,吴常走了笑话说了不少。
现在到了人家地盘上,看见人家有钱了,一个比一个乖巧!
墙头草。
队伍前方,梁守走得很慢。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每一处角落逡巡。
石板路接缝处用什么材料填的,排水沟壁面的弧度是不是机器切割的,祠堂屋檐下那几片瓦是新的还是做旧的?
每一个细节他都在看。
拐过一丛灌木,梁守弯腰去摸路边的石灯笼底座,指甲沿着棱角划了一圈,抠了抠缝隙里的泥。
不像水泥粘合,也不像速干胶。
他皱着眉站起来,目光转向山道侧面的一片草丛。
那里面有条隐约的小径,杂草被压倒了一片,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经常出入。
梁守往那边迈了半步。
他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公关,嗅觉比谁都灵。
这民宿从火到现在不到两个月,视频里那些东西如果全是布景机关,那背后一定有团队在操作!
找到破绽,录下证据,回去出一期揭秘,这条视频的流量不比那些探灵博主差。
毕竟反向流量,越黑越火。
队伍尾巴上,叶韶丽跟着大部队走了一路,笔记本翻开了两页,一个字没记。
她看着梁守蹲下去抠石灯笼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堂堂部门主管,在别人的产业里翻墙角挖缝隙,像个蹲在菜市场里捏西红柿的大妈。
就这还想找人麻烦?
叶韶丽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
她今天一整天该看看,该走走,跟着团队拍了些普通风景照交差就行,犯不着帮梁守当枪。
吴常跟她高中同班三年,说不上多熟,但印象里那人安静,不惹事,成绩中游,毕业后再没联系过。
如今人家把日子过成这样,她没什么资格指手画脚,更不想莫名其妙参与到梁守那套龌龊戏码里。
梁守已经绕到了草丛深处,弯着腰扒开灌木,嘴里念叨着什么。
灌木丛另一侧,黄皮子蹲在石头上,绿豆眼眯成两条缝,金色尾巴一下一下拍着石面。
它盯着梁守那张油光满面的圆脸看了足足十秒。
这胖子从进后山开始就没消停过,东摸西扒,跟个贼似的,还蹲在老夫的地盘上刨土。
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谁?
黄皮子的嘴角咧开,露出细密的尖牙。
一丝妖气从它爪尖渗入地面,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顺石缝钻向三米外梁守站立的位置。
梁守正拨开一丛杂草,想看底下有没有埋电线。
他的右脚踝上,冰凉的触感缠了上来。
梁守低头。
三条手指粗的灰褐色小蛇正从草丛里游出来,蛇信子吐着,绕着他的鞋面打圈。
还有两条从左脚方向靠近,速度不快,但路线精准,全冲着他来。
“嗷!”
一声惨叫从梁守嗓子里迸出来,整个人往后弹了两米,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
“蛇!有蛇!”
前面的人群闻声转头。
几个同事跑过来,在梁守周围往地上看。
草丛空荡荡的,石板路干干净净,连片枯叶都没飘过。
“哪呢?”
小李蹲下来看了一圈。
“刚才就在这!”梁守指着自己的脚。
“五六条!绕着我的脚转!”
众人面面相觑。
叶韶丽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了一遍梁守指的那片地面。
干燥的石板,短短的草茬,一只蚂蚁都看不见。
“梁哥你没事吧?”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事个屁!”梁守的脸涨得通红,撑着地爬起来,裤子上全是泥印子。
“蛇就在这,我看得真真切切,怎么可能没有!”
他一头扎进刚才那丛灌木里翻找,拨开草叶,扒开石块,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有。
人群安静了几秒。
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咬耳朵。
“该不会是想找茬吧?这要去跟老板说民宿后山有蛇,结果啥证据没有,不成诬告了?”
“别瞎说,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六七个人站这,就他一个人看见?”
议论声虽轻,但山里安静,梁守听了个全。
他的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嘴唇翕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没有证据,一群人当场作证什么都没看见。
他要是现在跑去找吴常讨说法,成了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看见条蛇就鬼哭狼嚎大惊小怪的,这话说出去是丢人。
梁守站直身体,用力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了,今天后山看得差不多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表情僵硬地挤出一个笑。
“都散了吧,自由活动,晚饭前回来集合。”
没人反对。
事实上一群人憋了一下午了,早就想各散各的。
话音刚落,他们就做鸟兽散,有人往溪边走,有人回房间补觉,有人掏出手机发朋友圈。
吴常站在二十米外的一棵老松树下,目送人群散去。
梁守最后走的,走之前往灌木丛方向又看了一眼,眼底的阴鸷没藏住。
跟当初在公司压他报销单时一个德行,吃了亏不会算了,只会找机会加倍还回来。
但现在这是他的地盘。
等人群彻底散干净,吴常绕过土地小祠,走到侧面那片空地。
黄皮子蹲在新建好的无名神龛旁边,短腿搭在石基上,正用爪子给龛洞里的香炉拨灰,绿豆眼斜过来瞟了他一眼。
“蛇是你弄的?”
黄皮子尾巴一甩,理直气壮。
“那胖子在老夫地盘上刨土,换你你忍?”
吴常没追究,走到神龛正前方站定。
“之前答应你的惊喜,现在兑现。”
黄皮子的耳朵唰地竖起来,整只鼠从石基上弹起来。
“什么惊喜?快说!”
吴常从兜里摸出一根线香。
普通的檀香,镇上杂货铺买的,三块钱一把。
他把香插进龛洞里的小香炉中,划了根火柴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黄皮子瞪着那根香,满脸困惑。
“就这?一根破香?你逗老夫……”
话没说完,它的声音卡住了。
青烟细细的一缕,垂直上升到半人高的位置,忽然转了方向,朝着黄皮子缓缓飘去,丝丝缕缕钻进它的皮毛。
黄皮子的瞳孔骤然放大。
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灵力,正从那根香的烟气中析出,顺着它的毛发渗入丹田!
灵气含量极其微薄,像干涸了百年的河床上滴入的第一滴水。
但它是真实的。
黄皮子的声音发颤。
“这不可能,灵气枯竭都多少年了,天地间根本没有游离灵气,怎么可能还有灵气?”
“因果。”吴常双手插兜。
“你修了这座神龛,你修了路,护了这方地脉,因果回馈,就是这根香。”
黄皮子呆在原地,皮毛上还缭绕着最后一丝青烟。
它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爪尖的金纹亮了一丝。
吴常的声音不紧不慢。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工资,正式员工,每月三根香。”
黄皮子抬头:“就三根?”
“多劳多得,立了功另算奖励。今天这根是你建神龛的奖金,不占月份额度。”
黄皮子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它原地打了个滚,四条短腿朝天乱蹬,尾巴扫起一片尘土。
“好!老夫干了!吴老板!你是好人!大好人!”
吴常嘴角扯了一下。
“起来,像什么样子。”
黄皮子根本不听,在地上连翻了三圈才爬起来,浑身沾满泥灰草屑,绿豆眼亮得像两颗灯泡。
“三根!一个月三根!老夫干了!什么活都干!”
“回头跟其他人说一声,晚上都到后院集合,我统一宣布。”
当晚。
后院槐树下众鬼围坐在石桌旁。
聂小倩,梅三娘,吊死鬼,黄皮子,连虫五都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来。
吴常站在中间,把规矩讲了一遍。
可以恢复灵力的香,三根,月结,功劳另算。
话音刚落,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黄皮子。
金色皮毛泛着细微的光泽,比昨天明亮了一个色度。
梅三娘的指尖搭在石桌边缘,瞳孔微缩。
“真的恢复了?”
黄皮子昂着脑袋。
“老夫骗你作甚?丹田里确实多了一丝,虽然很少。”
“每月真的有三根?”
梅三娘打断它,扭头看向吴常,眼底的光比夜色还浓。
吴常摊手:“嫌少?”
“不嫌。”聂小倩先接了话,声音软得像春水。
“不嫌的,吴公子。”
吊死鬼在旁边拼命摇头,头发帘子甩得像风扇。
意思很明确,不嫌,每月一根都不嫌。
梅三娘哼了一声,侧过脸去,嘴硬了半秒,尾音还是漏了出来。
“……柜台的活,明天开始我早到半个时辰。”
深夜,二楼另一端。
俞博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他侧着身子往外探,手机摄像头对准走廊尽头,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白天在后山被那股阴风搞得心里发毛,但回到房间越想越不对劲。
石像会转眼珠?鬼扯,肯定是吴常搞的机关,马达、传感器、红外线之类的东西,他见过景区里那种感应式鬼屋道具。
只要拍到证据,回去发一条揭秘云栖民宿商业骗局,热度不比那帮探灵博主差。
俞博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踏进走廊。
刚走两步,前方拐角处闪过一道手机光。
三个人影从另一头冒出来,俞博差点叫出声是公司里同部门的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攥着手机,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俞哥?你也出来了?”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实习生,压着嗓子说。
俞博收起惊慌,端出组长的架子。
“你们干嘛呢?”
“拍素材啊!”眼镜仔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
“你看,我们刚在三楼梯拐角拍到了。”
屏幕里,一条白绫从天花板垂下来,尾端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样绷得笔直。
白绫旁边,一个苍白的人形倒悬着,长发拖地,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
画面抖了一下就黑了,拍摄者显然没敢多待。
“牛逼吧?”另一个人凑上来,声音发颤但眼睛放光。
“入住守则第三条说的白绫和吊死鬼,真有!我们从楼梯口拍了一张就跑了,没敢靠近。”
俞博盯着那张截图,嘴角抽了一下。
肯定是道具。
吴常花了钱布置的沉浸式场景,加上灯光效果和特殊材质。
“那个吊死鬼的头发是真头发。”眼镜仔补了一句,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放大看了,发丝纹理、粗细不均匀,假发做不到那种程度。”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那也是高端定制。”俞博把话硬接回来。
“你们知道影视级硅胶假人多少钱一个吗?吴常现在不缺这点钱。”
几个人面相觑,似乎被他说服了,又似乎没有。
“反正我们没靠近就没事嘛。”有人拍了拍胸口。
“守则上说不要靠近不要触碰,咱远拍一张就走,刺激归刺激,安全第一。”
“对,发朋友圈够用了。”
几个人嘻哈哈往回走,经过俞博身边时还拍了拍他肩膀。
“俞哥你也早点回去,真别在走廊待太久,氛围做得太逼真了,怪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