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博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前台那个女人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骨相确实好,比公司里任何一个都强,吴常倒是会找人。
他翻了个身,把入住守则从口袋里掏出来,扫了两眼。
“不要夸赞红衣女子,子时后不要走楼道……”
嗤。
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三点,梁守招呼着大部队往后山走。
“走!后山展区开了,那个黄鼠狼道具听说还在,去近距离看看!”
二十来号人浩浩荡荡沿着山道往上走,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开了录音笔,有人拿着笔记本边走边记。
吴常走在队伍最后面,不远不近跟着。
山道两侧的杂草清理得干净,石板路平整,排水沟笔直全是黄皮子的手笔。
走在上面确实舒服,几个穿高跟鞋的女生都没崴脚。
“这路修得不错啊,花了不少钱吧?”有人问。
吴常笑了笑:“还行。”
拐过弯,土地小祠出现在视野里。
修葺一新的屋檐,干净的石板地面,门前几丛野花正开得热闹。
“哇。”
几个人围上去拍照。
然后有人往旁边一指。
“看!那个洞!就是网上说的黄皮子洞!”
山道侧面,半圆拱形的洞口安静地敞着,壁面光滑,内里幽深。
一群人凑过去,七嘴八舌。
“这就是那个讨封的黄鼠狼住的地方?”
“哈笑死,网上那个视频说黄鼠狼问人我像人还是像神。”
“你说像人它就走了,说像神它就赖着不走,对吧?”
“这玩意儿编的吧,谁家黄鼠狼成精了还搞社交?”
“道具是真的做得好,但故事嘛,就图一乐。”
几个人笑成一团,有人蹲下来对着洞口拍特写,有人甚至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
“空的啊,道具呢?那个巨型黄鼠狼呢?”
“可能白天收起来了?怕晒坏?”
“也可能就晚上才放出来,配合氛围嘛。”
笑声顺着山风散开,清楚楚传进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后面,黄皮子蹲在一块石头上,金色皮毛在树荫下暗沉的,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
它五百年道行的黄大仙,被一群连妖气都闻不出来的凡人当成橡胶模型了!
黄皮子的脊背毛唰地炸开,尾巴粗了一圈,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猛地蹬开石头,身形拔高,正要从灌木丛里蹿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它的后颈。
吴常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这边,半蹲着,一手按住黄皮子的脖颈,另一手在它背上顺了毛。
“忍着。”声音极低,只有黄皮子听得见。
黄皮子浑身的毛还炸着,绿豆眼里怒火翻涌,嘴唇翕动,露出两排尖牙。
“后生!他们说老夫是假的!是道具!”
“我知道。”
“他们还说老夫怕晒坏!”
“我知道。”吴常的手没松,继续顺毛,“今晚。”
黄皮子愣了一下。
“让你出来活动活动。”吴常的目光透过灌木缝隙,落在人群里梁守和俞博的背影上。
“那两个人胖的和高的晚上你配合梅三娘,吓一吓就行,别伤人。”
不远处,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正弯腰扫落叶。
是吴常前阵子从镇上请来做保洁的赵姨,每周上山三次,负责公共区域的清扫。
赵姨手里的竹扫帚刷响着,旁边蹲着个抽烟的工人,是老张队里最后留下来做收尾的小杨。
“你别说,这片山头排场大着呢。”
赵姨扫着叶子,嘴没停。
“我跟你讲,吴老板他爷那会儿,整座白云山后,从这个坡头一直到那边溪沟。”她扫帚一指,划了个大半圆。
“全是吴家的。”
小杨吐了口烟。
“这么大?”
“私产!有地契的!”赵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乡里人特有的兴奋劲儿。
“以前山脚下还有一溜小店面,卖山货的、开茶铺的、做竹编的,全是租吴家的地。后来吴老爷子走了,生意才散了,人搬的搬走的走。”
小杨烟抽到嘴里没吐出来。
“那这民宿……”
“民宿是老宅改的,产权证我听镇上办事处的人说过,写的就是吴常的名字,整片山林加上老宅,市价少说这个数。”
赵姨竖了两根手指。
小杨眼睛瞪圆。
这番话声音不算大,但山里空旷,风又顺着坡往下灌,站在十来米外石板路上的人群里,前排几个人听了个七八八。
俞博走在人群中段偏前的位置,正拿手机拍祠堂的外观,赵姨的话一句飘进耳朵里。
他拍照的手顿住了。
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屏幕里土地小祠的画面定格不动。
整片山头。
俞博的脑子飞速转他刚才一路走上来,石板路少说铺了三四百米,两侧清理过的山林绵延到视线尽头。
加上山脚下那段公路到民宿大门的距离、后山展区的面积、那些规划中的打卡点位……
这不是一家民宿。
这是一座山。
吴常名下的一座山。
俞博把手机揣回兜里,指节攥得发白。他在城里租着个四十平的合租房,每月房租三千八,地铁通勤单程一小时。
组长的头衔听着好听,底薪加绩效到手一万二,年终奖看甲方脸色。
而吴常那个在他手底下闷头写了八个月方案、连署名权都争不过的人坐拥整片山林地产。
从一开始就有底牌。
俞博在公司里明里暗里挤兑吴常的时候,吴常一句话没反驳过。
他以为对方是软弱,现在回头想手里攥着一座山的人,为什么要跟他争一个署名?
那不是软弱,那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人群继续往前走,有人在祠堂前拍照打卡,有人绕到侧面看那几丛野花。
俞博跟在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
他们经过土地小祠正门时,石像就蹲在门槛旁边一尊半人高的土地公石像,面目模糊,年代久远,苔痕爬满了底座。
大部分人扫一眼就走了。
俞博路过的瞬间,一阵凉风从石像方向涌过来。
俞博脚步一滞。
他扭头看了石像一眼。
石像的眼睛正对着他。
俞博的后颈汗毛瞬间立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余光里石像的视线跟着他移了一寸。
没有,不可能,石头不会动。
俞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前走,走了两步,那股贴地的阴风又缠上来,这次绕到了他后背,像有根冰凉的手指顺着脊柱往上划。
他猛地转身。
石像还是那个石像,一动不动,苔痕还在,面目还是模糊的。
但他就是觉得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错觉,那双石刻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