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箱的盖子被顶开了。
一只灰黑色的小手从箱口伸出来,指节比正常人短一截,指甲泛着铁锈色。
然后是一颗脑袋。
灰扑扑的,头发短而杂乱,脸小得不像成年人。
十来岁小孩的体型,但五官上的纹路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沧桑,皮肤是灰黑色的,像被烟熏过。
虫五从纸页缝隙里剥离而出,整个身体像一滩泥从书册里倒出来,啪地摔在柜子顶上。
它趴了两秒,四肢抽搐般动了动然后猛地弹起来。
四肢着地,像只受惊的虫子。
脑袋疯狂转动,左看右看,灰黑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气味。
虫五窜下柜子,速度快得像被弹射出去,前爪扒着地面,后腿蹬墙,整个身子像一颗灰色的炮弹在储物间里弹来弹去。
砰,它一头撞上客厅方向的门板,门被撞开,摔进客厅。
惯性带着它继续往前冲正面迎上了电视柜。
哐当。
液晶电视从柜面上弹起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砸在地板上。
咔嚓,幕裂了。
虫五趴在地上,灰黑色的脑袋从碎玻璃渣里抬起来,呆了一瞬。
下一秒,储物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梅三娘第一个挤进来,她本来就在前台,听见动静最快,铜镜都没放下,整个人飘到客厅门口。
“什么东.......”
她看见了虫五。
虫五看见了她。
灰黑色的小鬼蜷缩在碎电视旁边,四肢贴地,姿态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蟑螂随时准备再次弹射逃跑。
聂小倩的身影紧随其后出现在走廊口,青色裙摆无风自动,黄皮子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金色皮毛蹭掉了一撮。
三双眼睛盯着虫五。
虫五的脑袋飞速转动,把面前这些东西扫了一遍。
女鬼、妖狐、黄鼠狼精。
它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灰色牙齿。
虫五的声音沙哑干涩。
“世上不止我一个?”
黄皮子的鼻头抽了两下,绕着虫五转了一圈。
灰黑色的小鬼缩在碎电视旁边,四肢贴地,脊背上的毛刺一样的短发根根竖起,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刺猬。
“没恶气。”黄皮子收回鼻子,下了定论,短腿往后蹬了一步,语气松快了不少。
“新来的,从书里爬出来的?”
虫五的灰黑眼珠在三只鬼怪之间飞速转动,不说话,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别怕。”黄皮子一屁股坐下来,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碎玻璃渣。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倒霉蛋。”
它朝梅三娘努了努嘴,又指了指聂小倩。
“看见没?全是从那本破书里出来的,我,五百年道行的黄大仙,现在是后山管理员,她,七朝名妓梅三娘,前台接待,那位青衣姑娘,后勤保障。”
虫五的嘶嘶声停了,灰黑色的脑袋歪向一边。
“都是书里的?”
“聊斋受难者同盟。”黄皮子一本正经,爪子拍了拍胸口。
“我们这儿有规矩不能主动害人,不能违抗后生的正常要求,活动范围有限制,但包吃包住,偶尔还有桂花糕。”
虫五的姿态从完全蜷缩变成了半蹲,警惕感降了三分。
“后生是谁?”
“这民宿的主人,姓吴。”黄皮子压低了声音,绿豆眼左右瞟了一下。
“人不坏,就是抠,工资三根香火,其他啥也不给,全靠感情发电。”
这是前不久吴常跟他们讲的。
梅三娘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干了什么值得发其他的活?”
“老夫把整个后山修得跟公园似的!”
“你那叫社区服务。”
两只鬼拌嘴的空隙,虫五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灰色的身影像只壁虎贴着墙根往门口窜。
聂小倩的袖口轻抬,一缕阴气无声无息封住了大门。
虫五一头撞上那层无形的屏障,弹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天亮之前别出去。”聂小倩的声音很轻。
“外面有活人,你这模样吓着人,后生会生气。”
虫五趴在地上,灰黑色的眼珠瞪着聂小倩,半天蹦出一句。
“你们都听那个人的?”
“习惯就好。”黄皮子打了个哈欠,长尾卷起来垫在屁股底下。
“后山有个空洞,你先凑合住一晚,明天后生自会来找你。”
次日。
吴常的意识从深睡里被一把拽出来。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是本能的警报。
他睁眼。
正上方,房梁之间,一张巨脸俯视着他。
不是正常尺寸的脸,是铺满了整个天花板的面孔,五官像被水浸泡过又晾干的宣纸画,眼窝深陷,嘴唇翕动,无声地张合着。
吴常的瞳孔骤缩,后背的汗在半秒之内浸湿了T恤。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嘴角上翘的弧度。
得意的,看好戏的。
吴常闭上眼,又睁开。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绕过那张巨脸的投影范围,径直走向洗手间。
挤牙膏,刷牙,洗脸。
镜子里能看见身后天花板上那张巨脸还挂着,五官跟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像一幅会动的壁画。
吴常含着满嘴泡沫,对着镜子含糊不清。
“三娘,下次能不能用正常方式叫我。”
刷完牙,擦了脸,他转身看向房梁。
巨脸像被抽掉了骨架的皮囊,从天花板上剥落,迅速收缩凝聚,最终在房间中央化为梅三娘的本体。
她双脚落地,理了理袖口,表情是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餍足。
“叫了三声你不醒,怪我?”
吴常懒得跟她掰扯这个,套上外衣,边系扣子边问。
“昨晚出什么事了。”
不是疑问句,他听见了动静,只是没起来。
梅三娘靠在门框上,指甲轻敲木头。
“两件,第一件,你那位好同事俞博,子时后在走廊撞见了苏婉卿,吓晕了,黄皮子顺手扇了他三巴掌灌了点妖气进去,估计得烧个五六天。”
吴常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五六天,有点狠了。
但他没说什么。
“第二件。”梅三娘的语气变了,带上一丝正经。
“《聊斋》书页里又跑出来一只。”
吴常抬头。
“小鬼,矮的,灰黑色,黄皮子说身上没恶气,现在缩在后山洞府里不肯出来。”
吴常想起来了昨晚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客厅电视是不是没了?”
“一头撞上去的。”梅三娘摊手。
“刚从书里出来,跟只受惊的虫子似的,到处乱撞。”
吴常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四十,牛马公司那帮人还没起。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