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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黄皮子的洞府往右拐三十米，一个浅土洞，洞口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成年人，里面黑洞洞的。
吴常蹲在洞口，往里看。
最深处的角落里，一团灰黑色的东西缩成一团，脊背对着洞口，短发根根竖着。
“虫五。”
灰黑色的身影猛地一颤，但没转过来。
“我是这民宿的主人，姓吴，出来说话。”
虫五缩得更紧了，声音闷在墙壁里，沙哑干涩。
“不出去。”
吴常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洞口。
“为什么？”
沉默了很长一段。
“你是地主。”
吴常愣了一下。
虫五的声音从角落里钻出来，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戒备。
“有屋子、有地、有山，还管着一群人，跟他一样。”
他。
吴常没问是谁。
虫五的来历梅三娘已经大致转述过古代采药人，穷苦出身，掉进毒虫窟而死。
能让一个穷人在死后都充满戒备的地主，不需要更多解释。
“我跟他不一样。”
虫五没应声。
吴常也不急，坐在洞口，把黄皮子和聂小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谁是什么来历，在民宿里干什么活，有什么约束，又有什么待遇。
说完，他补了一句。
“你昨晚在客厅没伤人，今早也没往山下跑，说明你不是滥杀的东西，我不赶你走，但你得守规矩。”
角落里的灰黑色身影动了一下。
“什么规矩？”
“第一，在民宿范围内你必须以人形示人，不能用本体吓着客人，第二，日常做些清洁工作，扫地擦桌子之类的，第三，不准主动接触游客。”
“作为回报，你是我的员工，每月我给你点一根香火，帮你恢复灵气。”
虫五终于转过身来了。
灰黑色的脸上，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吴常，里面有怀疑，有试探，还有一点点渴望。
“香火，能恢复灵气？”
“能。”吴常点头。
“后山扩建那阵子我偶然发现的，土地小祠前点的香对鬼怪的灵体有温养作用，一根不多，但比你自己慢慢熬强。”
虫五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闪烁。
洞口外面，一个慵懒的女声飘进来。
“跟你说，正式员工是每月三根。”梅三娘靠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上，铜镜也没照，语气里带着挑拨的快活。
“你现在算试用期，一根，想转正？好好干。”
虫五的眼睛彻底亮了。
“我干。”
他从角落里窜出来的速度比昨晚从书里爬出来还快，灰黑色的小身板蹿到吴常面前，仰着脑袋。
“干一辈子，扫地擦桌子搬东西什么都行，别赶我走。”
“等等。”吴常伸手按住他脑袋。
“先变人形给我看看。”
虫五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
灰黑色的皮肤开始褪色，五官重塑，身形拔高
最终定格在一米四出头的模样，圆脸，短发，看着跟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没什么区别，就是脸色偏黄，瘦得下巴尖尖的。
吴常看着面前这个小学生，眉头皱起来。
“多大了？”
“五百，不是，人形只能这么大。”虫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吴常，眼底浮起一层惶恐。
“十来岁的小孩在我这干活，叫童工。”
吴常的语气很平。
“人类社会不允许的。”
虫五的脸一下子垮了。
手指绞在一起，眼睛不敢看人。
看样子还是不能死太久了，都没有想到，人类世界会有这么多规矩。
“我只能变这么大，再过几年，吃够香火，或许能再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求你别赶我走。”
吴常盯着他看了三秒，喉咙里的话转了两圈，最终变成一声叹气。
“留下吧。”
虫五猛地抬头。
“对外你叫吴冲，是我远房侄子，家里出了事暂时寄住在这。”
吴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听清了没？”
虫五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灰黑色的小脸上那层戒备终于松了。
“吴冲。”他念了两遍，咂了咂嘴，像在品一颗糖。
“行，我记住了。”
吴常给他指了后山靠近黄皮子洞府的一片区域白天在那活动，帮着清扫落叶碎枝，夜间缩回浅土洞歇着。
虫五蹲在石板路边，接过黄皮子扔给他的一把破竹扫帚，灰黑色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吴常下了山，回前台。
大厅里，梁守已经带着七八个人候在那了。
剩下的还在楼上昨晚折腾到半夜，大部分人精神不济。
俞博的房间门关着，没声儿。
“小吴！”梁守迎上来，圆脸上的笑比昨天更殷勤了三分，啤酒肚往前一凑差点把吴常顶到柜台边上。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吴常站住。
“我们这帮人吧，做内容的，你懂的。”梁守搓着手，语速加快。
“后山那个展区昨天走了一圈，太有感觉了，今天想带摄影设备深入拍一拍，祠堂、洞府、古井，最好全景过一遍，你看”
“不行。”
梁守的话噎在嗓子眼。
“官网入住条例第七项，后山展区除指定打卡点位外，其余为员工活动范围，不允许游客私自拍摄。”
梁守愣了半拍，笑容又堆回来，更厚了一层。
“小吴，条例归条例嘛，咱不是普通游客全是做内容的，拍出来对你宣传也有好处啊，你看这样，素材你先过目，不满意不发。”
“梁哥。”吴常打断他，“条例在那，一视同仁。”
梁守嘴角的弧度僵了。
“你这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他半开玩笑半咬牙地挤出这句。
吴常没接。
旁边几个年轻人互换了个眼神。
在公司见惯了梁守磨人的本事，头一次看见把他堵死的。
梁守站了几秒，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当然不甘心。
这趟来的目的从头就不是什么团建规则怪谈赛道正热，云栖民宿的IP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但吴常这块石头，他在公司就啃过，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第二句。
笑容重新挂上，松快了。
“行行行，你说了算，那我先带人去周边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好景色。”
他转身招呼队伍，走了两步，脚一拐，凑到人群边缘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旁边。
叶韶丽。
梁守压低声音，快而准。
“韶丽，你跟小吴高中同学对吧？”
叶韶丽的步子慢了半拍。
“帮我个忙，留下来跟他聊聊。后山那些区域的运营细节、规划方向，能套到什么算什么。”
梁守的笑纹堆着，眼缝里那点精光一闪。
“下个月评优的事，我心里有数。”
说完拍了拍她肩，转身带大部队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