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三娘还挽着吴常的手,歪头看他,唇角那道弧度温柔又刺眼。
俞博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行,你牛。”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转身往收银台方向走。
三个年轻游客的笑声从背后飘过来。
俞博没回头。
面包车开上山路。
窗外树影往后飞,阳光从林隙里切进来,在车内打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斑。
梅三娘坐在副驾,双脚翘在手套箱上,整个人窝在座椅里。
“做得不错。”吴常单手扶方向盘,目光没离开山路。
“反应挺快。”
梅三娘嘴角翘起来,指甲在车窗玻璃上轻轻画圈。
“跟人打交道这事,近来学了不少。”
她偏过头看吴常侧脸,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
“尤其是你们现代人嘴上不说心里话,但脸上全写着呢,那人一看见我就开始比,比完就酸,酸完就想跑,我顺着推一把,省事。”
吴常没应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梅三娘把目光收回去,望着窗外飞退的山林,铜镜在她膝上轻轻转了半圈。
“七百年了。”她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上回逛集市,还是活着的时候。”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傍晚,云栖民宿停车场。
车后备箱敞着,大包小包堆了满满一车厢。
洗衣液六箱,大米四袋,食用油两桶,檀香三十盒,加上零碎的日化和食材。
光搬进前厅,就来回跑了七趟。
吴常把最后一箱牙刷牙膏码到储物柜里,整个人靠在柜台边,胸口起伏。
腿酸,腰也酸。
开车单程四十分钟,加上超市里推车找货排队结账,一趟采购耗掉三个小时。一周至少两趟,还不算临时补货。
前台要盯着,后山要巡,线上预约要回,社交账号要更新,客房清扫虫五能帮忙但大活干不了,黄皮子更指望不上。
其他鬼怪不是不愿意干,但是阴气留太多会对人体有害,也不能让她们常干。
所以吴常几乎是一个人撑着一整座民宿的运转,撑了快两个月了。
虽然之前也没少找保洁临时工,但采购之类的杂事涉及运营,非专业人士来干是没那么靠谱的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把自己累趴下。
吴常掏出手机,打开招聘平台。
该招人了。
他现在是老板,不是打工的。
老板的核心工作是决策和管理,不是蹲在仓库里搬洗衣液。
编辑页面打开,岗位名称敲进去,云栖民宿,全职运营助理以。
薪资栏,吴常的拇指停了两秒。
黑石县平均工资三千出头,他直接填了五千五,包食宿。
月休六天,法定假日正常放,住员工宿舍单间,三餐民宿食堂供应。
岗位职责:线上客服,物资采购,客房日常维护,协助前台接待。
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能吃苦,服从管理,接受深山工作环境。
吴常把文案通读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发布。
手机屏幕刚刚刷新,后台提示音就响了。
他退出编辑页面切到收件箱,简历已经开始往里涌了。
应届生居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专业五花八门,有旅游管理的,有市场营销的,甚至有个学兽医的。
吴常划着简历,眉头舒展了一点。
五千五包食宿在黑石县这种小地方,对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算得上体面。
不用租房,不用通勤,工作地点在山清水秀的景区里,比蹲在写字楼格子间里强太多。
他筛选的标准很简单,稳定,踏实,别太聪明也别太笨。
太聪明的待不住,太笨的教不会。
二十分钟过去,简历涌入了四十多份。
吴常埋头翻着,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民宿官方账号的后台通知。
他腾不出手,偏头朝柜台里面喊了一声。
“三娘,帮我看一下后台私信!广告和合作邀约的统一不回,有游客咨询的记一下房型和日期。”
梅三娘从休息隔间里飘出来,接过那部运营手机,靠在柜台边开始划。
安静了五分钟。
“小老板。”
“嗯?”
吴常头没抬。
“有人要给你砸钱。”
吴常的拇指在简历页面上停了一下,目光没移开。
“什么意思?”
“一个叫永恒地产的,说要投资民宿扩建,所有费用他出。”
吴常这才抬头,伸手把运营手机拿过来。
私信页面,对方头像是企业蓝V认证,ID写着“永恒地产集团”。
消息只有一条,措辞正式但带着私人语气。
“吴老板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永恒地产集团钟昊穹,前日偶然刷到贵民宿直播,注意到前台出镜的工作人员,她的容貌与我早年过世的女儿极为相似。”
“此事于我触动极大。我有意出资承担贵民宿后续扩建及新区开发的全部费用,不求回报!”
吴常扫了两遍。
永恒地产,名字挺唬人。
可要说不求回报?这套说辞他再熟悉不过,之前他还在牛马传媒的时候,就已经听烂了。
打着投资旗号引流的,冒充企业号骗取合作信息的,假借商务洽谈套你银行卡号的,花样时时新鲜。
而且理由编得也太离谱了。
谁会因为一个前台员工长得像自己女儿,就砸钱投资?
吴常把手机递回去。
“八成是骗子,拉黑吧。”
梅三娘接过手机,指尖划了两下。
“好了。”
吴常重新低头翻简历。
又看中了两份,一个旅游管理专业的女生,实习经历写得清楚;一个电子商务专业的男生,自学过短视频剪辑。
可以,明天约面试。
同一时间。
江水市,永恒地产集团总部,CEO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钟昊穹坐在真皮转椅里,手机搁在红木桌面上,屏幕亮着。
他盯着那条发出去的私信,等了二十分钟。
已读,无回复。
钟昊穹又编辑了一条,语气更诚恳,附上了集团官网链接和个人名片。
发送。
红色感叹号,无法发送。
他愣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红色感叹号。
钟昊穹把手机拿起来,点进对方主页,页面顶部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对方已将你加入黑名单。”
五十七岁的地产集团掌门人,坐在价值八十万的办公椅里,被一个深山民宿的老板拉黑了?
钟昊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恼。
桌面相框里那张照片,十六岁的女孩,笑着,眉眼弯弯。
和直播画面里那个前台女人,像是一个模子刻的。
钟昊穹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
做生意三十年,被拒绝过无数次。
地皮谈不下来就换条路,合同签不了就换个人。
没有哪扇门是敲不开的。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部备用手机。
私人小号,没有企业认证,头像是张风景照。
打开云栖民宿的官方主页,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
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
然后他又打开邮箱,找到集团商务合作部的公共邮箱模板,在收件人栏里填入云栖民宿官网公示的对接邮箱。
主题,关于景区文旅投资合作意向。
写了三百字,措辞公对公,没提女儿的事。
发送。
钟昊穹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相框上。
实在不行,就亲自去。
那座山在哪,他查过了,鹤归山,黑石县辖区,从江水市开车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