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内。
简历筛到第二天凌晨一点,最终敲定五个人,面试安排在次日下午视频通话。
通话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全部结束,五个都要了。
隔天上午九点,民宿大门外。
一辆从县城出发的小巴停在停车场,五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鱼贯而下。
打头的是陈海,寸头,肩宽,走路带风,一下车就把墨镜推到额头上。
他目光扫过庭院门楣上那块木匾,云栖民宿,四个字刻得深。
身后四人紧跟着下来,脑袋跟拨浪鼓似的转。
“哥,那个就是入住守则!”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拽着旁边人的袖子,指着院墙上的展示牌。
“跟短视频里一模一样!”
“第四条,看见黄鼠狼不准喊好可爱,这也太搞了。”
“嘘,咱现在是员工了,别跟游客似的大惊小怪!”
陈海回头扫了一眼,几个人立马收敛了表情,但眼里的兴奋藏不住。
来之前,五个人拉了个群,把全网能搜到的云栖民宿视频翻了个底朝天。
王哲探店那期,吴常本人直播辟谣那期,逐帧分析过三遍。
陈海的结论很明确,顶级沉浸式实景演出,机械道具加全息投影加真人NPC配合,技术含量拉满。
所以当他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五千五包食宿的岗位时,投简历的手指头都没犹豫过。
不为钱,当然钱也重要,他主要是想近距离看看那套系统到底怎么搭的。
985机械专业四年,实习被压榨了八个月,他简历上写的自动化装置精通不是吹的!
院门开了。
吴常从里面走出来,T恤运动裤人字拖。
五个人站直了。
吴常目光在五人脸上过了一遍。
“到了就好,简单说一下。”
他抬手往身后一指。
“客房清扫,线上客服,物资管理,前台协助,后山展区引导,五个方向,具体分工今天熟悉完环境再定。”
他顿了一下。
“带你们转一圈的是我们的资深员工,有问题问她。”
话音落,侧廊的门帘掀开,聂小倩走出来。
青色长裙,发髻挽得利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步态轻盈得脚尖像没沾地。
五个人齐齐愣了一拍。
短视频里见过,但屏幕跟真人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此刻被彻底击碎。
这张脸摆在面前三米的距离内,冲击力不是分辨率能形容的。
脑子里就一句话,这妹子真他娘的漂亮!
聂小倩微微颔首。“跟我来。”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五个人跟在聂小倩身后走遍了整座民宿。
客房区,二十六间房,每间布局不同,部分房型嵌入了规则怪谈主题。
聂小倩讲解清扫标准时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到一个区域都会补一句禁忌,哪些房间的摆件不能碰,哪些时段走廊灯不能关,哪些区域非工作需要不得逗留。
后厨,食材仓库,冷库进出规则。
后山展区,从环山步道到祠堂外围,指引牌与打卡点位的维护标准。
聂小倩带着他们走过土地小祠时,台阶上空空的,黄皮子不在。
陈海的目光在祠堂门口多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参观结束,回到前台。
五份劳务合同整齐码在柜台上,A4纸,三页,条款不多,一目了然。
陈海拿起第一份,逐条往下看。
无责底薪五千五。
包食宿,员工单间,独立卫浴。
月休六天,法定假正常放。
季度绩效奖金另算,上限两千。
入职满三个月补发搬家交通补贴一千。
年终发第十三个月工资。
他的手指在最后那行停了三秒。
旁边,马尾女生已经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吴常的眼神像在看骗子。
“老板,这是真的?”
“白纸黑字,我签了字的。”
吴常靠在柜台边。
另一个男生把合同放下,搓了搓手。
“我在上一家实习,到手两千三,没社保,加班到十一点,老板只会说年轻人要多学习。”
没人接话,但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陈海把合同合上,胸口那股劲顶了上来。
“吴老板,我跟您说实话。”陈海站直了,寸头在日光下显得精神。
“我是985机械专业毕业的,实习被无良老板当牲口使,干的是高级工程师的活,拿的是临时工的钱。”
“这份待遇,我本来做好了被坑的心理准备来的,因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好事。”
吴常在前台桌上摸了一块面包,又啃了一口。
“不是好事,是应该的。”他嚼着面包含糊道。
“你们干活我给钱,明码标价,天经地义。”
陈海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能不能多干点?”
吴常的动作停了。
这年头还有人喜欢找活干的?
陈海的眼睛亮着,语速加快。
“我看过您那期直播,我猜您后山的特效肯定有机械臂,全息投影,仿生道具。”
“我专业对口,如果能让我参与设备维护和改良,我有信心帮您压缩至少百分之二十的运营成本!”
吴常的咀嚼恢复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机械臂,全息投影,仿生道具?
那些东西,是他对着镜头编出来糊弄全网的。
后山祠堂里蹲着的是五百年道行的真黄皮子,古井里是真水鬼,白绫上挂着的是真吊死鬼。
不存在任何机械道具。
一个都没有。
吴常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你想看就去看。”
“后山祠堂那边有只黄鼠狼道具,你去检查,找得出驱动组件和机关结构,这块工作以后就归你。”
“找不出来也正常,目前这一块的活我本来也没打算安排出去。”
陈海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后山方向走,步子又快又稳。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想跟又不敢跟,最后还是老实低头签合同。
后山,土地小祠。
陈海到的时候,黄皮子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金色皮毛蓬松,缩成一团,看着跟个毛绒摆件没区别。
但陈海靠近到三米的时候,它动了。
短腿一蹬,蹿到台阶最高处,后腿撑地站起来,前爪背在身后,绿豆眼眯着打量来人。
陈海的步子顿住了。
这动作,流畅度,重心转移,肌肉联动,他的专业直觉在尖叫,不对劲!
“你是新来的?”
黄皮子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股不耐烦。
陈海的脑子短路了半秒,随即强行拽回理智。
音响设备,预录音频,语音识别触发,吴老板直播里解释过的。
“对,我想检查一下您的驱动系统。”
黄皮子的绿豆眼转了转。
它早听见吴常跟这小子的对话了。
985机械专业?想拆老夫的零件?
好啊。
黄皮子的尾巴晃了晃,表情故作严肃。
“你要查可以,但老夫先告诉你……”它压低声音,绿豆眼左右扫了一圈,像在确认周围没人,实则开始了忽悠。
“我们这批,都是定制的高端仿生机械人偶,单体造价三百万往上,核心技术是商业机密,连国内顶尖实验室都复刻不出来!”
陈海的后背绷紧了。
商业机密!
这四个字在任何行业都是红线。
实习时他吃过的亏里,有一半是人为,一半或许也跟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有关。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吴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手揣在裤兜里,靠着门框。
“怎么,不查了?”
陈海回头,脸上写满纠结。
“吴老板,它说是商业机密……”
吴常看了黄皮子一眼。
黄皮子的绿豆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没事,我允许。”吴常的语气很松。
“你尽管查,查出什么算什么。”
陈海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黄皮子平视。
“那我……上手了?”
黄皮子大方地张开前爪。
“随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陈海几乎把自己四年学的东西全用上了。
他从关节活动度开始检查,肩关节,肘关节,每一个自由度都测了。
没有齿轮咬合的段落感,没有伺服电机的微振,没有任何金属摩擦的热量传导。
他摸遍了黄皮子的脊柱线,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都是活的,软的,带着体温。
他翻开皮毛找缝合线,找充电接口,找散热孔,什么都没有。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没有电流声,没有液压泵的脉冲,只有一颗心脏在跳。
陈海的手僵在半空。
不可能。
全世界最先进的仿生机器人,没有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
皮肤触感,体温,心跳,毛发生长方向的自然紊乱,这不是工程能解决的问题。
除非,根本就不是机器。
这个念头冒出,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科学有边界,但边界之外不是鬼神,是没被发现的技术。
黄皮子歪着脑袋看他,绿豆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这人类的表情太有意思了,从自信到困惑,从困惑到崩溃,跟翻书似的,全写在脸上。
陈海最后一次检查完黄皮子的后腿踝关节,整个人瘫坐在台阶上,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四年专业课,八个月实操,他能把一台数控机床从图纸造到成品。
但眼前这玩意儿,他连个螺丝都找不着。
“……服了。”
陈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向靠在门框上的吴常。
“吴老板,我找不出来,不管这是什么技术,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他的表情有挫败,但没有不甘。
“我回去继续学,等哪天配得上了再来看!”
吴常挑了抄袭,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