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客房区。
周末的客流量是工作日的三倍。
前台王莺从早上八点开始登记入住,嗓子都快喊哑了。
一批新游客拎着行李箱穿过院门,刚放下东西还没进房间,就堵在庭院回廊里不走了。
原因很简单。
梅三娘从柜台方向走出来,铜镜搁在腰间,素色长裙在日光下衬着那张脸白得刺目。
聂小倩端着茶盘从侧廊经过,青裙拖地,步态像是水面上漂的。
苏婉卿更夸张,人坐在庭院石凳上弹琵琶,青衣如瀑,十指拨弦的动作行云流水,偏偏连笑容的弧度都是极美的。
三个女人往那一站,整个院子像被加了层滤镜。
游客的反应是统一的,先愣,再掏手机。
“小姐姐能合个影吗?”
“这是NPC对吧?妆造也太绝了!”
“我拍一张发朋友圈行不行?不露脸那种!”
苏婉卿的指尖停在弦上,偏头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群,没答话。
梅三娘嘴角翘着,也不躲,就那么靠在柱子上任人拍,表情里带着三分看热闹的意味。
聂小倩规矩些,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但步子没停,端着茶盘绕过人群进了后厨。
吴常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面。
十几个游客把梅三娘和苏婉卿围成半圆,手机咔嚓声响成一片。
他没急着上前。
白天这几个精怪的灵体稳固,不会露出破绽,况且规则在,不可主动搭话,不可惊扰凡人。
但人群的密度确实超出预期。
吴常走过去的时候,最外围几个游客先注意到他。
“老板!”
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率先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刚拍的照片给旁边人看,语气亢奋。
“你这NPC团队是从哪挖的?颜值逆天,气质更逆天,我去过全国三十多家沉浸式民宿,没见过这种级别的!”
吴常还没答话,旁边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插进来。
“老板我跟你说实话,你这地方硬件条件没得挑,山水是真好,NPC是真绝,但民宿现在的体量太小了。”
她伸手往后山方向一指。
“就那片展区,我今天走了一遍,四十分钟逛完了,非住宿的门票一百八,说贵不贵,但内容量不够撑。”
中年男人跟着点头。
“对,你看你手里有鬼新娘,有青衣女,每个角色都能单独拉一个主题区出来,为什么只堆在一起?”
冲锋衣女人越说越起劲。
“比如鬼新娘的故事线,完全可以做成一条独立的沉浸式体验路线,从花轿,到拜堂,到变脸,全程互动,三百块玩一次我都愿意。”
“五百我也掏。”中年男人举手。
周围几个游客跟着附和。
“是啊老板,你这资源太浪费了。”
“搞个夜场专属体验区呗,分时段分场次,VIP那种。”
“我下次带朋友来,但你得给我们更多可玩的东西。”
吴常站在人群中间,没急着回应。
他在感受另一件事。
那股暖流又来了。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愿力,原来游客的身上也有,虽然更细,更散,量极少,单个人的几乎感知不到。
但十几个人叠在一起,就有了轮廓。
吴常的脑子转得飞快。
员工的愿力来自感激,游客的呢?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这群人的状态,兴奋,满足,放松,新奇。
这些正向情绪凝出来的东西,虽然远不如员工那种深层感恩浓烈,但胜在数量。
如果每个人住一晚产生的正向情绪都能转化成哪怕一丝愿力,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可是一个不小的能量源!
吴常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行。”他开口了,语气平静。
“你们的建议我记下了,后续会做新区规划。”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真的?什么时候?”
“快了。”
当月月末。
子时刚过,后山土地小祠。
吴常点燃最后一柱檀香,插进铜鼎。
烟气升腾,祠堂内外凝出几道身影。
黄皮子蹲在台阶最高处,金色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暖意,吃了香火之后整条尾巴蓬松得像个金球。
梅三娘靠在门框上,铜镜攥在手里没照,脸色红润了两分。
聂小倩,鬼新娘,吊死鬼,水鬼,苏婉卿,韩鱼苍,虫五,一个不少,全到齐了。
“这月份量足。”黄皮子率先出声,绿豆眼眯着,尾巴扫了两圈。
“后生,老夫承你的情。”
鬼新娘轻轻理了理嫁衣袖口,嘴角带着温柔的弧度。
“妾身的灵体比上月结实许多,多谢吴公子。”
虫五蹲在门槛上啃指甲,灰黑色的小脸仰着。
“老大,下个月还有吗?”
“有。”吴常把香灰掸进鼎里,转身面对众人。
“但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点香。”
所有视线一起聚过来。
吴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民宿该扩建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众人看。
“后山西侧有块空地,八百平,我打算建新的主题体验区。鬼新娘路线,青衣女路线,书斋路线,三条线并行,分时段开放。”
黄皮子第一个开腔。
“老夫在这祠堂蹲了快一年了,游客来来往往早就看习惯了。”它的短腿往台阶上蹬了蹬,语气不耐烦。
“新区爱怎么建怎么建,别动老夫这片地就行,搬东西跑腿的活可以干,住处不换。”
吴常点头。“不动你。”
黄皮子的尾巴立刻摇起来。
“我没问题。”聂小倩欠身。
苏婉卿拨了拨琵琶弦,算是应了。
鬼新娘垂眼想了想。
“若是需要妾身配合演出路线,提前排演便是。”
韩鱼苍站在人群最后面,竹简攥在手里,眉头皱着。
所有人都表完态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
“吴老板,八百平的新建工程,资金从何而来?”
吴常看了他一眼。
韩鱼苍往前走了一步,拱手。
“在下虽是鬼身,但一手丹青尚在,若作画售卖,多少能……”
“不行。”
苏婉卿直接打断,从石凳上站起身,青衣在夜色中显得沉。
她扫了一眼在场所有精怪,语气极其认真。
“鬼怪亲手绘制的字画,绣品,无论画工多精,笔触中都裹挟着浓重阴气。”
“凡人若长期悬挂接触,轻则气运折损,重则招灾引祸。”
她看向韩鱼苍。
“你是好意,但这条路走不通,绝不可对外售卖。”
韩鱼苍的手垂下来,竹简贴着大腿,脸上的表情讪讪。
“……是在下考虑不周。”
祠堂安静了几秒。
梅三娘靠在门框上,指甲在铜镜边缘敲了两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小老板,你还记得之前那个永恒地产吗?发私信说要投资的那个。”
吴常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骗子号?”
“不一定是骗子。”梅三娘把铜镜翻到背面,指甲划过镜背的花纹。
“人家后来又换了小号发了一条,我当时看您太忙没拉黑也没回应,内容还在,说的是公对公合作,措辞挺正经的。”
吴常皱了下眉。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栏输入四个字,永恒地产。
页面加载的三秒里,他已经做好了看到空壳公司注册信息的准备。
结果出来了。
永恒地产集团,注册资本十二亿,总部江水市,旗下持有商业地产,文旅开发,酒店管理三条业务线。
CEO钟昊穹,地产圈公认的老派实业家。
企业官网,工商注册信息,新闻报道,全是真的。
吴常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太阳穴跳了两下。
企业老总给他私信要投资,他当诈骗电话处理了?
梅三娘凑过来看他手机屏幕,铜镜搁在一边没管了,两只眼珠盯着那串零。
“小老板。”
“嗯。”
“我原来是把人家十二个亿的大老板当骗子拉黑了?”
吴常把手机揣回口袋,后脑勺靠着祠堂柱子,仰头看着屋檐下那条月光切出来的线。
他闭了下眼。
“罢了,先亡羊补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