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登录运营号后台,消息记录里翻了三页,找到那条没被拉黑的小号私信。
确实措辞公对公,末尾附了一行手机号码。
十一位数字,江水市区号。
吴常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地产大亨亲自发私信谈合作。
这种级别的人要投资一个深山民宿,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真看上了什么东西。
不管哪种,钱是真的。
后山扩建八百平,按当前市价加施工费粗算,少说三百万往上。
他账上的钱刨去日常运营开支和香火成本,缺口至少两百万。
吴常按下拨号键。
第三声响完,对方接了。
“哪位?”
对面的声音沉稳,中年男人特有的低频共振,但语调里带着一分防备,陌生号码来电的正常反应。
“钟总您好,我是云栖民宿的老板,吴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钟昊穹笑了,被憋了很久终于等到回音,笑声里面裹着无奈。
“吴老板。”他的语气松下来,像卸了口气。
“我这边前后发了三条私信,两条被拉黑,一条石沉大海,差点以为贵民宿不接外部合作。”
吴常没解释拉黑的事,直接切正题。
“之前确实没注意到,今天翻到了您留的联络方式,想跟您聊聊投资的事。”
钟昊穹那边传来椅子靠背的皮革声,像是整个人往后仰了仰。
“巧了,我资金这边早就备好了,原本定了后天直接驱车进山登门拜访,毕竟线上联系不上,只能走笨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
“幸好吴老板今天主动打过来,省了我四个小时山路。”
吴常右手食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两下。
四个小时,从江水市到鹤归山,他查过路线。
这人已经做好了亲自跑一趟的准备,说明不是随口客套。
“钟总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进山实地看一趟?具体合作细节当面聊。”
“没问题。”钟昊穹答得干脆。
“我带团队过来,上午九点前到。”
“行,到了直接走正门,我安排人接。”
挂断。
吴常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往后山方向走。
脚步快了三分。
十五分钟后,土地小祠。
梅三娘,聂小倩,韩鱼苍,苏婉卿,加上虫五,全到了。
黄皮子趴在台阶上没下来,绿豆眼半睁着,算是列席旁听。
“明天上午有投资商进山。”吴常站在祠堂门口,开门见山。
“做地产的,体量大,钱不是问题,但人精。”
“要拿下这笔钱,光靠嘴皮子不够,得让他看见值得砸钱的东西。”
梅三娘靠在柱子上,铜镜转了半圈。
“看什么?”
“后山西侧空地,连夜布一个展示区。”吴常伸手往西面一指。
“古法绣品,水墨字画,传统工艺陈列,能摆多少摆多少,你们各自拿手的活,全亮出来。”
韩鱼苍的眼睛一亮,竹简从腰间抽出来半截。
“在下的字画尚可,若有需要……”
“展示用,不卖。”吴常堵住他后半句。
“挂在那儿让人看工艺水准就行,不接触游客的手,不流入市面。”
苏婉卿之前说的话他记着,鬼怪亲手绘制的东西带阴气,长期接触伤人气运。
但挂在展区里隔着玻璃罩看两眼,接触时间短,影响可以忽略。
苏婉卿从石凳上起身。
“妾身有几幅旧年练手的琵琶曲谱手抄本,笔法尚可。”
聂小倩欠身。
“小倩有几件早年绣的帕子和团扇,针法是前朝宫绣一脉。”
梅三娘的嘴角勾起来了。
“古法刺绣这块我来,双面绣,缂丝,打籽绣,给我两个时辰,赶三幅出来不是问题。”
吴常扫了一圈,点头。
“虫五负责场地清扫和展架搭建,陈海那边我去交代,让他协助搬运。”
“天亮之前,展区必须成形。”
虫五从台阶上蹦下来,灰黑色小脸绷着,攥着竹扫帚跑了。
黄皮子在台阶上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两下。
“老夫呢?”
“你没被邀请,睡你的。”
“……切。”
次日清晨八点四十。
一辆黑色商务车沿盘山公路驶入鹤归山地界,后面跟着一辆银色SUV。
钟昊穹坐在商务车后排,车窗半开,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气息。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成片的古树从山脚往上蔓延,枝干苍劲粗壮,有几棵的树围目测超过三人合抱。
树冠交织遮天,阳光从缝隙里碎成金斑洒在路面上。
“这些是野生古树群。”钟昊穹偏头对副驾的助理说了一句。
“品种至少七八种,樟木,银杏,红豆杉,这片山头没被砍伐过。”
助理点头记录。
钟昊穹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做了三十年地产,看地皮是本能。
这片山林的原生态程度,放在整个省内都找不出第二处!
光是古树群的景观价值,就够撑起一个4A级景区的绿化底子。
车子停在民宿正门外的停车场。
吴常已经站在院门口了,T恤换了件干净的,头发拢了拢,比平时整齐半分。
钟昊穹下车的动作不急不慢,身形高瘦,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身后跟着三个人,助理,法务,财务各一,总裁出行标配。
“钟总。”吴常伸手。
钟昊穹握上去。
“吴老板年轻有为,终于见着真人了。”
客套话点到为止,吴常侧身引路。
从前院穿过主楼,经过后山步道,一路往西。
钟昊穹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扫,建筑用材,院落格局,石板路的铺设工艺,每一处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成本估算。
直到走进后山西侧那片空地。
展区昨夜赶工布出来的,简洁漂亮。
竹木展架三排,玻璃罩盖着,射灯从侧面打光。
钟昊穹在第一排展架前停住了脚步。
梅三娘的刺绣。
三幅绣品并排陈列,最大的一幅是双面绣屏风芯子,正面牡丹反面锦鲤,丝线过渡没有一处断层。
配色用的是矿物染料特有的沉郁色泽,绝非化工合成能仿出来的效果。
钟昊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罩。
他收藏古玩二十年,家里挂着的绣品少说有三十幅,其中两幅是拍卖行六位数拿的清中期宫绣。
眼前这三幅,针法,用料,配色,比他那两幅清宫绣还要考究!
“这是……失传的打籽绣?”
吴常站在旁边,表情平淡。
“老手艺人做的,市面上确实不多见。”
钟昊穹没接话,移步到下一排。
韩鱼苍的字画。
三幅水墨,一幅山水,一幅花鸟,一幅行书。
宣纸泛黄但墨色如新,笔锋之间的气韵浑然天成,没有一笔是犹豫落下的。
钟昊穹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在京城一位老友的私人会所里见过类似水准的作品,那幅被鉴定为明代中期佚名画师真迹,估价八百万!
“吴老板。”
钟昊穹直起身,转头看向吴常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投资商看项目的审视,而是一种重新估量的审慎。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几十块的T恤,开着破面包车,窝在深山里经营一家小民宿。
但他手里的藏品,随便拿一件出去,都能在拍卖行引发争抢!
钟昊穹的判断在三秒内完成,这小子家底远比表面深厚。
老宅,古树,失传工艺品,全是祖上传下来的底蕴,刻意低调,藏拙于野。
“吴老板,我调整一下方案。”
钟昊穹的语气沉了半度,带上了谈大生意时才有的郑重。
“原本我计划百万级投入做基础扩建,现在看来远远不够,这片地方的底蕴,配得上更大的格局!”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两千万,认购民宿百分之十的股份,一次性注资,用于新区扩建,配套设施升级,品牌打造,资金三日内到账。”
吴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跳快了一拍。
两千万,百分之十股份。
这意味着钟昊穹给云栖民宿的整体估值定在了两个亿。
一个深山里的民宿,两个亿估值,起步就远超市面上一半以上的上市公司。
天上掉馅饼了?
吴常心里惊讶,但是脸上一点没露。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点了下头。
“行,我们不会让钟总亏。”
钟昊穹笑了,表情是那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助理已经在旁边掏出平板,开始拟框架协议。
洽谈收尾,法务和财务跟吴常确认完基础条款,一行人往回走。
经过前院回廊时,钟昊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前台方向,柜台后面,一个素色长裙的女人正低头整理什么东西,黑发垂在肩侧,只露出半边侧脸。
钟昊穹停住了。
那半边侧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和家里相框里那张照片,分毫不差。
他的攥着西装外套的手指收紧。
“吴老板。”
吴常回头。
钟昊穹的表情克制,但眼底的东西藏不住。
那不是商人的精明,是一个父亲的执念。
“有件私事……冒昧了。”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贵民宿前台那位姑娘,我能否见她一面?”
吴常看了他两秒。
那条私信里写的什么来着,容貌与我早年过世的女儿极为相似?
当时觉得是编的。
现在看钟昊穹的眼神,不像在编。
“可以。”吴常偏头朝柜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就在那儿。”
“好。”
钟昊穹走到前台时脚步明显放慢了,梅三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入住登记表,铜镜搁在手边当镇纸。
“姑娘。”钟昊穹在柜台前站定,语气还柔三分。
“山里待久了闷不闷?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我下次来给你带。”
梅三娘手里的笔停了,她抬头看了吴常一眼,后者面无表情站在三步外,没给任何暗示。
“不缺什么,您客气了。”
钟昊穹张了张嘴,还想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太久,最后到底没再开口,
助理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提醒他该走了。
钟昊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注意身体,山里夜晚凉,多加件衣服。”
梅三娘维持着礼貌的笑点头。
民宿外,车门关上了,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停车场方向传来,渐远。
梅三娘的指甲停在镜框上,她活了七百年,什么都见过,但这种事,一个活人把对亡女的念想投射到她一个鬼身上,倒是头一回。
沉默了好一阵。
铜镜从手里滑进袖口,梅三娘靠在柜台边,视线落在门外那条车轮碾过的泥路上。
“怪可怜的,以后有空我多跟他说说话,关爱一下孤寡老人。”
吴常差点呛了口气。
这丫头刚才没跟人家多聊,怕是担心自己多说会露馅吧。
就算对面是金主ceo,她也是一点都不对人家客气的。
闭店,大厅侧门反锁,灯调到最暗一档。
老位置,老阵容。
吴常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柜台上,屏幕亮着,打开的是一张手绘规划图的扫描件。
“资金到位了,二楼那间茶室今天下午签的口头协议,一周内走完法务流程,两千万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