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大半。
吴常抬头看向树上那只松鼠。
松鼠蹲在枝头,黑豆眼直愣愣瞪着他,前爪里的山楂攥得紧紧的,整条尾巴炸成了蒲公英。
它的灵智里,涌上来的情绪很清晰,嫌弃。
区区一个人类,也配说自己是它的主人?它好歹开了灵智修了二十年,沐日月精华食山间灵果,跟凡人攀什么亲戚?
吴常的嘴角抽了一下。
感受得到。契约没有绑定这只小东西,但体内《聊斋》的灵压让他对妖物的情绪有天然的感知。
嫌弃他。
行。
吴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棵槐树的阴影下,手指轻扣了两下树干。
阴影里没有任何变化,但三息之后,只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从树冠上方碾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了整棵树。
聂小倩的妖气。
对普通人来说毫无感觉,但对这只才修了二十年的松鼠小妖而言。
松鼠的毛瞬间炸开,四肢僵硬,黑豆眼瞳孔缩到针尖大小。
前爪里的山楂掉了,从枝头弹下去,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它想跑,本能让它的后腿弹起来,但下一刻,更浓的压迫从四面包裹上来。
根本跑不了。
那股妖气比它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它全身的皮毛都在发颤,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大这里有大妖。
吴常站在树下,仰头。
“下来。”
声音不大,但松鼠的四肢软了,后腿一松,从枝头溜下来,沿着树干滑到最低的分杈处。
又跳到地面,缩成一团蹲在吴常脚边,尾巴紧紧贴着身子,抖得像筛糠。
旁边还没走远的几个游客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卧槽?松鼠自己下来了?”
“老板一叫它就下来了!这训练水平绝了吧?”
“我天,这到底怎么训的?比马戏团的都听话!”
冲锋衣男人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满脸不可思议。
“兄弟,你这驯兽的本事在哪学的?”
吴常弯腰把松鼠捞起来,往胳膊里一夹,面色自然。
“祖传的小技巧,不值一提。”
说完转身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不慢。
人群里,陈海和王莺对视一眼。
冲锋衣男人凑过来。
“小伙子,你们老板还有什么特殊技能?养松鼠都能养成这样?”
陈海的表情空了一瞬。
他在云栖民宿干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但从来没搞明白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板的底子,他不清楚,也不敢问。
“我们老板嘛。”陈海挠了挠头,笑得职业。
“背景比较神秘,人脉广,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跟着他干就对了。”
冲锋衣男人摇摇头走了。
人群散尽后,步道拐角的花坛边,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收回视线。
中等身材,皮肤偏黑,穿着件灰色Polo衫,脚上的登山鞋已经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只对讲机,上面贴着县动物保护协会的标签。
房绍祺。
他刚才全程站在外围,没凑热闹,也没拍视频,但从吴常出现到松鼠自行下树,每一个细节都没漏。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
房绍祺在动物保护这行干了十五年,见过最顶尖的驯兽师,也见过野生动物救助站里最有天赋的年轻人。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一只明显不是家养的野生松鼠,在三秒之内从满树乱窜变成乖乖下来。
没有食物引诱,没有响片训练,没有任何常规手段。
就说一声下来,然后它就下来了。
协会缺人,缺的就是这种能跟动物建立非常规信任关系的人才,如果这位吴老板的能力稳定……
他没急着上前搭话。
先观察,再接触。
后院。
吴常把松鼠搁在石桌上,小东西蜷成一团,还在发抖,黑豆眼惊恐地四处乱转。
梅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子的石榴树下,红衣猎猎,面容冷艳,视线落在石桌上那团灰毛上。
他转头看向梅三娘。
“三娘帮我探一下,这小东西什么来头。”
梅三娘纤长的手指悬在松鼠头顶半寸,一丝阴冷的灵力探出去,轻轻拂过松鼠的灵识表层。
松鼠瑟缩了一下,但不敢动。
梅三娘收回手。
“灵智初开,约莫二十年道行,原先栖身在后山东坡那片老松林里。”
吴常的眉头拧起来。
后山东坡,那片林子上个月动工扩建步道的时候,推了好几棵老松。
老张的施工队干的。
“家被拆了?”吴常看着石桌上缩成一团的灰毛球,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茬,动工之前让顾崇巡了三遍后山,确认没有大妖盘踞才开的工。
但这种才开灵智的小东西,气息太弱,顾崇根本探不到。
松鼠的黑豆眼瞪着吴常,眼珠里映出的情绪不再是刚才的恐惧,而是怨气。
它在那片老松林里修了二十年,日日吸纳灵气,好不容易开了灵智,结果一夜之间窝被推平,几棵寄托了它全部修行根基的老松连根拔起。
吴常沉默了三秒。
“我帮你在深山里重新找个窝,比原来那片更好,灵气更浓。”
松鼠一动不动,黑豆眼死死盯着他。
不走!
吴常感受得到那股情绪。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怨念缠上来了,因果已经沾在了他身上。
破坏了它的家园,这笔账,它认准了吴常。
“犟。”吴常揉了把后颈。
梅三娘站在一旁,红衣在晚风里微微摆动,冷冷开口。
“小东西,你听好了。”
松鼠的身子又绷紧了。
“这地方的主人在跟你好声好气说话,是给你脸。你若赖着不走,也行。”
梅三娘垂眼看着它,语气平淡。
“但民宿内外,精怪横行,个个修为远超于你,你若长久逗留,沾上我们身上的气息,你那点薄弱的道行会被侵染打散。”
松鼠的毛又炸了。
“到时候二十年修行毁于一旦,灵智退化,重新变成一只普通松鼠。”
梅三娘的手指抚过石桌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你想清楚。”
石桌上,灰毛团子不是单纯的恐惧,是纠结。
它不想走,怨念还在。
但这个红衣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进它的脑子里。
留下打工,或者离开。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