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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马尾的手机缓缓从胸口位置放下来。
她脸上那层笑一层层剥落。
“吴老板。”
“现在火了就摆架子是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镜头重新举起来，对准吴常的脸。
“怕什么？怕我们拍出来曝光你那民宿全是噱头？割游客韭菜那一套被扒出来不好看？”
她偏了下头，笑容里全是挑衅。
“我们今天不走，必须拍够素材。”
手机屏幕上，直播间人数在跳。
弹幕刷得飞快。
【他心虚了吧不让拍肯定有猫腻】
【所谓灵异民宿说不定全是请的群演】
【闹鬼规则就是营销手段花钱买恐怖体验智商税】
【支持姐姐们深扒！】
高马尾的底气更足了，镜头举得更高。
“看见没？观众都想知道真相。你不让拍，是不是说明确实在搞虚假宣传？”
吴常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掏出手机。
他没急着说话，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晃了一下，稳住。
窄巷，青砖老墙，冬日的弱光。
镜头拍的是身后。七个穿运动鞋的年轻女生，缩在巷口墙根后面，手机举在胸前，对准前方两个行走的背影，跟拍。
距离二十米，动作压着，全程连续跟踪，没有中断。
时间戳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吴常把手机屏幕转向正对高马尾的镜头。
直播间几万人同时看见了这段画面。
“今天下午集市，尾随偷拍私人行踪。然后就推门进私宅，全程直播。”
“真做采风纪实的人，不会躲在巷子后面偷偷摸摸录像。”
“你们要的不是民俗故事，是博眼球的惊悚素材。为了流量，大过年的闯进别人家里，对着人家父母连杯茶都不接。”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拍。
然后方向反了。
【卧槽，跟踪了？】
【跟踪偷拍+私闯民宅这不犯法？】
【好恶心打着粉丝旗号干这种事】
【人家父母端茶倒水你们看都不看真有你的】
【取关了再见】
高马尾的脸从红变白。
她的嘴张了两下，手机举着的角度歪了，镜头对着地面，直播间能看见的只有她的鞋尖。
身后六个人更惨，有人已经把手机塞进了兜里。
弹幕还在涌。
【私闯民宅可以报警吧？那视频证据链完整得很】
【连人家老家都找过来这不是粉丝是跟踪狂】
高马尾的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那些弹幕移开，对上吴常的眼睛。
吴常眼里，满是某种让她后脊发凉的平静。
王秀丽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头，嘴唇紧抿。
她不懂直播，不懂流量，但“跟踪偷拍”四个字她听懂了。
吴国昌的笑彻底收了，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是乡下中年男人被冒犯之后才有的那种沉默。
梅三娘靠在廊柱边，嘴角挂着冷笑。
巷子里，吴常说“别看，后面有人跟着”的时候，她就顺手开了录像。
几百年练出来的本能。
留证据，永远比留后路管用。
高马尾的手垂了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万二掉到了三千，还在往下跳。
吴常的手机还举在半空，屏幕上那段跟踪视频循环到了第二遍，七个蹲在墙根后面偷拍的身影，清清楚楚，一个都跑不掉。
高马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扭头看向身后六个人。
六双眼睛全在躲。
王秀丽站在她面前。
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灶灰，个头比高马尾矮了半个脑袋，但那双眼睛往上一抬，高马尾的脖子本能地缩了。
“姑娘。”
“我们家本本分分过日子，民宿正正经经做生意，一没偷二没抢。你们为了拍个视频，大过年的推门闯进别人家，连杯茶都不喝，对着人家姑娘拍拍拍，这叫什么事？”
“我不懂你们搞什么直播流量，但我懂规矩。你是哪家闺女？你妈知不知道你大年下跑到陌生人家里翻拍？”
高马尾的脸涨成红色。
这话比吴常摆证据还狠。
证据打的是脸，这话戳的是脊梁骨。
王秀丽的手指往院门方向一指。
“麻烦现在离开，别在我家院里闹事。”
吴国昌从堂屋门口走过来，宽厚身板往门前一站。
他没说话，就那么杵着，一双粗手垂在身侧，沉甸甸的。
不用开口，气场够了。
七个人里最先动的是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她把手机塞进兜里，拎起搁在地上的背包，低着头往院门走。
第二个跟上。
第三个。
高马尾站在原地，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跌到了四百，剩下的弹幕清一色在骂她。
牙咬了两下，转身。
走到院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拍。
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反手搁在腰后，镜头冲着院子方向。
一阵冷风从精准地贴着她的手背刮过去。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高马尾按了三次电源键，没反应。
“冻坏了吧，这山里气温低。”身后有人嘟囔。
她攥着死机的手机，回头看了一眼。
院里没人注意她。
聂小倩站在廊柱旁，白羽绒服裹着，面容冷淡，视线落在地面，跟这边不相干的样子。
冷风已经停了。
七个人的脚步声顺着坡道远去。
吴常靠在院墙上，余光扫过聂小倩的位置。
她的袖口纹丝不动，身上没有半分妖气外泄，体表温度跟常人无异。
纯粹的物理手段。
她把自己体表的阴寒之气凝成极细的一缕，顺着风向送出去，冷到刚好让锂电池低温保护触发，仅此而已。
吴常收回视线，没评价。
但心里直夸，干得漂亮。
王秀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几个人端出来没人碰的茶杯、糖果碟子收进厨房，筷子在水槽里搓了几把，动作比平时重。
吴国昌凑过去小声说了两句，被她一胳膊肘怼回来。
“行了你去杀你的鸡。”
晚饭过后，院里只剩自家人和“员工”。
王秀丽把灶台收拾干净，围裙往钉子上一挂，转身拉住吴常的袖子，把人拽进了西厢房。
门一带，她的脸从和善模式切回了亲妈模式。
“小常，妈跟你说正经的。”
吴常靠在窗框上，预感不妙。
“今天来那帮人，满嘴喊着你那几个女员工的名字，还要拍照留宿，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秀丽的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乡里眼睛多，嘴更多，你一个没结婚的年轻人，店里全是漂亮姑娘，张婶今天看你的眼神你没注意到？”
吴常注意到了。
他妈那副欲言又止的脸，就差把“你小子是不是在外头乱搞”贴在额头上。
“妈，我发誓，都是正常的雇佣关系。”
“雇佣关系你带人家回老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