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从清单上抬起头,扫了一眼,走到摊前。
“老板,这个多少?”
“六十八。”
钱递过去,烟花塞进塑料袋,吴常顺手往梅三娘那边一递。
“拿着。”
梅三娘接过袋子的时候,眉眼弯起来,那个笑跟她平时在前台柜台后面的笑不一样。
少了鬼气,多了少女该有的鲜活。
“谢谢老板。”
“别叫老板,在外面。”
“那叫什么?”
吴常没接这茬,转身往肉铺方向走。
路过街心广场的时候,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肩膀。
“吴常?!”
一个穿军绿色羽绒服的年轻人挤过来,圆脸,络腮胡刮得不太干净,咧着嘴笑。
吴常认出来了,初中同学,张磊。
“好几年没见你回来了!在山里发财了?”张磊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梅三娘身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可以啊兄弟,深藏不露!”
“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藏山里,过年都带回老家了。啥时候办酒?请客啊!”
“店里员工。”吴常拎着肉往前走。
“得了吧!”张磊追了两步,挤眉弄眼。“谁家员工跟老板逛集市买烟花?行行行,害羞就不逼你了。回见!”
他摆着手走远了。
梅三娘跟在吴常身后,手里攥着那袋烟花,指尖拧了拧丝带。
只是员工。
她垂下眼,嘴角的笑容收了一点。
从集市返程走的是老街后面那条窄巷,人少车少,两侧是青砖老墙。
走到巷子中段,吴常的脚步慢了。
耳朵捕捉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双球鞋踩在石板上的细碎声响,节奏刻意压着,但压不干净。
他偏了一下头,余光从巷口的反光玻璃窗里扫过去。
七个人。
清一色年轻女生,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躲在拐角的墙根后面。
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他认得。
上个月翻后山围墙被驱赶的那批探店博主,领头的那个。
当时没拍到素材灰溜溜走了,这回顺着短视频定位,一路摸到老家来了。
吴常他没停步,没回头,用只有梅三娘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别看,后面有人跟着。”
梅三娘的手指在烟花袋上收紧。
“上次翻墙那几个?”
“嗯。”
吴常拎着年货加快脚步,拐出巷口,朝老宅方向走。
身后那几双球鞋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距离保持在二十米左右,手机镜头的绿色提示灯在冬日的弱光里一闪一闪。
梅三娘侧头看了他一眼。
吴常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眼底写满了冷意。
吴常没加快脚步。
梅三娘小声问道:“要不要我……”
“不用。”
他拎着年货拐进坡道,推开院门,王秀丽正蹲在灶台边劈柴,吴国昌在后院杀鸡,一切照旧。
进门,关门。
身后那几双球鞋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两秒,然后。
院门被推开了。
七个人。
手机举在胸口高度,镜头亮着。
领头的高马尾女生走在最前面,没敲门,没打招呼,视线扫过晾着的腊肠、墙角的柴垛、院中央的铁炉子,嘴角翘着,手机对准吴常的脸。
“老板!我们是你民宿忠实粉丝!”
她甜声说道。
“顺着定位找过来的,就想采访一下民宿幕后故事,拍点过年灵异素材发视频!不介意吧?”
身后六个人已经散开了,手机镜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荡院子每个角落。
王秀丽从灶台边站起来,劈柴的斧头还攥在手里,脸上全是发蒙。
大过年的,一群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娃娃自己推门进来了?
吴国昌从后院探出半个身子,手上沾着鸡血,看见满院子生面孔,愣了一拍,但本能反应比脑子快。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几步冲进堂屋搬凳子。
“来客人了?坐坐坐!别站着!”
王秀丽也跟着动了,茶壶灌上热水,端出瓜子盘、糖果碟子,摆了一桌面。
乡下人的待客规矩刻在骨子里,哪怕心里犯嘀咕,面子上不能亏。
七个人没一个看凳子的。
高马尾扫了一眼王秀丽端来的糖果,眼珠子从上面滑过去,直接绕过吴国昌,镜头怼到了梅三娘面前。
“这位姐姐就是民宿那个画皮鬼NPC吧?长得好好看!能拍个合影吗?”
没等梅三娘开口,另一个短发的已经凑到聂小倩身侧,手机举到她下巴的高度。
“你是聂小倩对吧!网上都传你是素人天花板!近距离看更绝了。你皮肤怎么保养的?”
聂小倩往后退了半步,冷清面容上没有表情,但吴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王秀丽端着茶壶站在旁边,茶还没倒,人已经被挤到了角落。
没人接她的茶。
七双眼睛全黏在那几个“员工”身上,手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你们夜里值班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真的灵异事件?”
“后山那些规则是真的有用还是营销噱头?”
“听说幻境体验区有人被吓到送医院?能不能讲讲细节?”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出来,不等回答就抛下一个。
高马尾的眼珠转了一圈,忽然把镜头收回来,朗声说道。
“老板,我们七个人今晚想留宿老宅,就在这院子里蹲一晚灵异画面!你家这老宅子年代感这么足,拍出来绝对炸!”
“我们七个号加起来三百多万粉,视频发出去对你民宿是免费宣传,双赢的事。”
吴国昌的笑僵了。
他不懂什么粉丝流量,但“留宿老宅蹲灵异画面”这几个字他听懂了。
大过年的,跑到人家里来拍鬼?
王秀丽的脸沉下来了,茶壶往桌上一搁,嘴唇动了两下,被吴常的目光拦住。
院角墙根下,黄皮子坐在矮凳上,脸色不佳。
这帮人从进门到现在,没看主人一眼,没喝一口茶,把两个长辈当空气。
几百年的老妖精见过的人间丑态不少,但在别人家里吃着饭砸着锅的,还是头一回碰。
他的衣摆底下,那条尾巴已经炸开了。
吴常的视线横过来,一个字没说,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黄皮子的尾巴硬生生收了回去。
角落里苏婉卿的嫁衣袖口,暗红色煞气无声翻涌,金线缠枝纹上浮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黑雾。
吴常的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侧。
煞气一收。
“各位。”
吴常冷着脸,指着院门,说道。
“民宿过年停业歇整,不接受任何拍摄、探店或直播。”
“这里是我家老宅,私人住宅,不是拍摄场地。请你们现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