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昌挨个招呼。
指着黄皮子:“老人家,天冷多烤烤火!”
他又转头指向祁天华,打趣道:“大兄弟,你这围裙挺像样,也是做餐饮的?”话音刚落,又看向水鬼:“小姑娘这脸色看着可不太好,是不是晕车了?来来来来,赶紧吃块糖糕压压。”
水鬼捂着半张脸,“谢……谢叔。”
日头底下她本来就精神差,被吴国昌那洪亮嗓门一震,灵体都在抖。
吴常靠在院墙上,看着他爹像个转不停的陀螺在院子里招呼这群妖魔鬼怪,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汪!
不对,不是汪。
是一声尖锐的嘶吼。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院角。
墙根下有个旧木箱改的窝棚,吴常小时候养过土狗的那个。
里头蹲着一只巴掌大的浅金色小狐狸,脊背弓起,尾巴炸成蒲公英,每一根浅金色毛发都竖得笔直。
它的眼睛紧盯着院内这群“客人”。
同一瞬间。
所有妖灵集体僵了。
黄皮子最先反应。
拐杖差点脱手,衣摆下面那条真正的尾巴抖得厉害,整个人往人群中央缩了半步。
梅三娘的指尖攥紧袖口,幻术在体表下意识收敛,皮相险些不稳。
祁天华的呼吸粗了一截,一身浑厚妖气像被什么东西碾着往下压,双腿发沉,鞋底仿佛灌了铅。
水鬼的身形直接淡了半分,灵体剧烈动荡,深蓝色袖子底下,手指都透明了一瞬。
苏婉卿的阴婚煞气被压制得最狠,一身红嫁衣上缠绕的暗色气场消散大半,整个人僵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吴常的瞳孔收了一下。
体内契约脉络猛然绷紧,丹田里的灵压被外力挤了一把。
这只小狐狸。
绝对不是普通的狐狸。
它身上那股气息。
不是妖气,是某种天生携带的地脉灵性,跟后山古槐的地气同源但更纯粹,对妖物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吴国昌啥也没察觉。
他大步走到墙角,蹲下去一把揉上小狐狸的脑袋。
“小东西不懂事!客人来了别乱叫!”
小狐狸的吼声被他的大手摁灭了,四条细腿蹬了两下,没挣脱,委屈地缩回窝棚里,但那双竖瞳始终没从院内那群“人”脸上移开。
吴国昌拍拍手站起来,转头冲众人笑。
“乡下捡的小土狐,胆子小,你们别害怕。”
小狐狸被摸了头,炸毛反而更凶,但不敢冲吴国昌耍脾气,只能盯着院子里那群“东西”呜呜地哼。
梅三娘扯出个笑,颤抖着说道。
“叔叔……这……这狐狸,好可爱。”
吴常没动声色,余光扫了一圈。
祁天华的额角渗着汗,水鬼的身形淡得快要透明。
他父母再待下去要穿帮。
“妈,饭菜我来帮忙弄,你们先歇着。”
王秀丽和吴国昌被他三两句话哄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一响,堂屋这边的声音就被盖住了。
吴常转身推开西侧厢房的门,朝院子里扬了下下巴。
“都进来。”
八只妖灵鱼贯而入,动作比平时利索十倍,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躲着。
门一关,吴常的脸沉下来。
“三条规矩。”
“第一,我爸妈都是纯粹的普通人,不准释放半分妖气,不准展露任何本体形态。”
“梅三娘,画皮术收干净,水鬼,你要是维持不住实体就待在屋里别出去,聂小倩。别飘。走路踩地面。”
三人齐齐点头。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不许用幻术、阴力、妖术,哪怕是扫地烧水,都给我用双手干。”
祁天华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第三。”
“绝对不能惊吓老人。谁要是不小心露了馅,哪怕是走路没声响被我妈发现了。关小黑屋三天,断香供给。”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八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应。
角落里,黄皮子搓着手,绿豆眼盯着门缝方向,声音压到蚊子大。
“老板,那小狐狸……”
“怎么了?”
“它看着丁点大,压得老夫道行都散了大半,这要是夜里起来上趟茅房撞上它,还不得当场……”
吴常斜了他一眼,“那就绕道走,这不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
黄皮子的嘴瞬间合拢,整个人往墙根又缩了半寸。
次日一早,王秀丽翻了三遍厨房的腌菜坛子,又在后院数了一圈挂着的风干鸡,回到堂屋就拉住了吴常。
“年货还差一大截,腊肉不够,糖果一包没买,烟花也没备,你爸说今年请隔壁几家一起吃年夜饭。这些人当场,总不能桌上就三个菜。”
她从兜里掏出张写满字的纸条塞过来。
“下山采购,趁上午集市还没散。”
吴常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两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
“我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梅三娘站在堂屋门口,素色棉袄裹着,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
“我陪你。”
吴常看了她一眼。
“想看热闹?”
梅三娘的嘴角弯了弯,没否认。
“在书册里困了几百年,从没见过人间年市。”
两人沿着村道往镇上走。
腊月的集市热闹得很,肉铺前排着长队,炸油果子的摊位冒着白烟,卖春联的老头把红纸铺满了半条街。
梅三娘走在吴常右侧,目光左右扫,每样东西都新鲜得很。
她停在糖画摊前看了十几秒,又被隔壁捏面人的老师傅吸走注意力。
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镇上的妇人在摊位间挤来挤去,瞥见梅三娘之后,脚步都要慢半拍。
“那姑娘谁啊?跟画里走出来的。”
“吴家那小子旁边的?啧啧啧。”
“听说他山里开民宿赚了大钱,怪不得能找这么好看的对象!”
三三两两的碎嘴议论压根没避人,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梅三娘的耳朵尖。
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吴常余光扫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她的脚步松快了不少,下巴微微抬了半分,眼底藏着得意。
前世冠绝一方的画师,被夸长得好看的次数恐怕不比现在少,但人间年市里这种活生生的、市井气的赞叹,跟达官贵人府上那种品鉴把玩的目光完全不同。
她偏头看了吴常一眼。
吴常正低头看采购清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梅三娘收回视线,嘴角的笑容又大了一分。
经过烟花摊位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摊位最上面一排挂着礼盒款的仙女烟花,紫色包装盒上印着绽开的花朵图案,丝带扎得漂亮。
梅三娘的手指伸出去,碰了碰礼盒的边角。
她没开口,只是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