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的那副表情吴常太熟了。
小地方的人,见着脸生的外来客,恨不得把祖宗三代都问出来。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朝身后几人扬了下下巴:“走吧。”
院门没锁,吴常一推就开了。
青砖铺地的院子比他记忆里小了一些,右边墙根下支着两排晾衣竿,一串串腊肠吊在横杆上。
王秀丽蹲在晾衣竿下面,手里举着根竹竿正往横杆上挂新一批腊肠,听见门响回头。
先看见吴常,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咧开,视线越过他肩头。
梅三娘青色棉袄裹着纤细腰身,面纱摘了,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
聂小倩白色羽绒服,冷清面容在冬日暖阳下白得晃眼。
苏婉卿一身红色嫁衣,走在乡间土路上像从年画里剥下来的人。
黄皮子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方。祁天华与水鬼缩在末尾,水鬼那半张脸隐在蓝色袖子底下,烈阳当头,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竹竿从王秀丽手里脱出去,砸在晒肉架横梁上,两根腊肠被震落地。
她往屋里退了半步,膝盖撞上门槛。
“小常?”
吴常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手扶住她胳膊,一手捞起地上的腊肠拍了拍灰。
“妈,我回来了。”
王秀丽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又飘回那一院子人身上,嘴张了两下。
吴常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道。
“民宿全年旺季,这批员工天南海北的,过年家里没亲戚可投奔,山上民宿空着没人守也不安全,我干脆带回老家凑一桌年夜饭,过完初三统一回去开工。”
王秀丽盯着他的眼睛。
这孩子从小不会撒谎,说话眼珠子不乱飘,看着不像编的。
但她的目光又往院里飘了一圈。
那几个女的。
尤其穿红裙装的那个,大腊月的谁家姑娘穿成这样出门?
还有那两个,长相未免太齐整了,放在她年轻时候的村里,媒人能把门槛踩塌。
王秀丽一把拽住吴常的袖子,拉进厨房,顺手把门带上。
灶台上的蒸锅还冒着热气。
“小常,你开民宿我不拦,但店里这么多好看姑娘,尤其是那个红嫁衣的,你别在外头乱搞,乡里闲话传得快!”
吴常的表情裂了。
“妈,那是民俗体验项目的主题服装,员工制服。”
“制服?大红嫁衣是制服?”
“规则怪谈主题民宿,有鬼新娘角色,她是NPC。”
王秀丽听不懂NPC是什么,但嫁衣两个字她听懂了。
“嫁衣嫁衣,大过年的穿嫁衣进别人家门,你懂不懂规矩?”
吴常无奈地解释道。
“妈,真是员工,纯雇佣关系,我跟她们之间清清白白。”
王秀丽上下打量他三遍,最终嘴瘪了一下,没再追问。
不是信了,是看他急得太真了。
推开厨房门出来,王秀丽换了张脸。
笑眯眯的,标准的农村婆婶待客模式。
“来来来,别站着了!火炉搬出来了,坐边上烤烤,这山里冷。”
她三步并两步把堂屋门口的铁炉子往院中央拖,炉膛里炭火还旺着,红光映在青砖地面上。
梅三娘被她拉着按在炉边的矮凳上坐下。
“姑娘长得真俊,多大了?”
“十……”梅三娘的嘴刚张开,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真实年龄。
死时十八,算上鬼龄几百年。
“二十三。”吴常在旁边立马接了一句。
王秀丽点头。“二十三,好年纪。老家哪儿的?有对象没?”
梅三娘被问住了,下意识看向吴常。
吴常在后面咳了一声。
王秀丽哼了一下,不问了,转头去端瓜子盘。
聂小倩坐在梅三娘旁边,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姿态规矩得像大家闺秀入塾。
她没说话,垂着眼帘看炉膛里跳动的炭火。
光映在她脸上,冷清的面容柔了三分。
几百年了。
书中困着的日子不分四季,民宿里虽有人气但到底是生意场。
眼前这种烟火。
炉火烤着脸皮发烫,腊肠的油脂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旁边有中年妇人絮絮叨叨说着闲话。
聂小倩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婉卿坐在最边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嫁衣袖口的金线。
她前世是商户之女,出嫁那天连花轿都没坐稳就被土匪砍死在路上,从头到尾没拥有过一个寻常的年节。
王秀丽抓了一把瓜子塞到苏婉卿手里。
“大冬天穿这身不冷?里头套了保暖衣没有?”
苏婉卿愣了半拍。
“不……不冷。”
“怎么不冷?这料子薄得跟纸似的!”王秀丽已经转身去柜子里翻棉坎肩了。“等着啊,我给你找件厚的套外头。”
苏婉卿的鼻尖发酸,把脸埋进瓜子堆里。
王秀丽找到棉坎肩回来,路过吴常身边,顺嘴开始讲。
“别看他现在像模像样当老板,小时候调皮得很!六岁爬村后头那棵核桃树,摔下来胳膊骨折,在医院嚎了一晚上。”
吴常的脸僵了,制止道。
“妈。”
“还有上初中那会儿,把漫画书藏在数学课本里头,被他班主任当着全班面抽出来,那个丢人。”
“妈!”
“大学实习那阵子更惨。”王秀丽往炉膛里添了块炭,嘴没停。“天天加班到半夜,瘦得跟纸片人一样,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我去学校看他,握着他的手腕都能转一圈。”
梅三娘撑着下巴坐在矮凳上,嘴角弯着,眸子里映着炉火的暖光。
这些琐碎的、带着烟尘味的记忆,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山水画卷都生动。
吴常揣着手站在一边,脸色说不上好看。
体内契约脉络轻轻震了一下。
细碎的暖流从梅三娘、聂小倩、苏婉卿的方向涌来,质地不同于游客的惊叹,更绵密,更沉,缓缓注入丹田深处。
这种愿力的来源是什么?
家的归属感。
院门又响了。
吴国昌拎着两大袋年货从外面进来,塑料袋里装着糖糕、花生、橘子和两瓶白酒,嗓门从巷子口就炸开了。
“秀丽!糖糕买好了。”
他迈进院子,一脚定住。
满院子坐了个满满当当。
吴国昌和王秀丽不一样。
他的反应是兴奋。
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双手往裤腿上一拍。
“哟!来客人了!”
他三步冲到堂屋里搬出两条长板凳,摆在炉子两侧,又折回去端花生盘、瓜子盘、糖糕碟子,跑了三趟,桌面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都别客气!花生刚炒的,糕是镇上老字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