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前台叫号屏的数字从A001跳到A047,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大厅的座椅全满了。
没座的游客靠着廊柱站,有人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等号,有人举着自拍杆对着书斋古籍拍素材。
纪念品柜台前排了六个人,王莺忙得连喝水的空档都没有。
陈海从后厨端着两箱矿泉水出来,侧身挤过人群,把箱子搁在服务台旁边。额头全是汗。
“老板,B区体验场今天的候补已经排到七十号了。”
吴常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捏着对讲机,拇指搁在频道切换键上。
“不加场。按原计划走。”
对讲机里祁景和的声音传过来:“后山义诊也排满了,收号了。”
吴常按了回复键:“收。”
大厅入口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人流不停灌进来。
然后一辆红色保时捷卡宴停在了停车场最靠近入口的位置。
不是停车位。
是消防通道。
引擎熄了。驾驶座的门推开,一只杏色细跟高跟鞋踩上水泥地面。
白怜下车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表演痕迹,先伸腿,再转身,最后用食指勾着墨镜往鼻梁下方拉了两公分,露出画了全妆的眼睛,扫了一圈民宿外墙。
挎的包是某意大利品牌当季新款。
副驾的李静茹跟着下来,碎花裙,厚底凉鞋,妆容跟白怜同一个色系但差了半档,口红色号偏了一度,眼影晕染的边界线糊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同一道菜的正品和高仿。
李静茹挽住白怜的胳膊,仰头看了一眼民宿门楣上的木刻招牌。
“就这儿?视频里拍得挺唬人的,实地看就一农家乐嘛。”
白怜没接话。她在观察人流量。
门口排队的人从台阶一直延伸到停车场边沿,少说四五十号。
她的眉心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人越多,越说明自己来对了。
两人挤开排队的人群,高跟鞋一路穿过大厅,直奔前台。
白怜的目光越过柜台上的登记簿、叫号器、风险告知书,落在柜台后面那个穿灰色T恤的背影上。
吴常正侧身跟梅绾交接一份登记表。
白怜扯了扯包带,下巴抬起来。
嘴角挂上一个提前演练过的笑容,热络,但不过分,带着“老朋友许久未见”的分寸感。
“吴常,好久不见。”
柜台前等着登记的两个游客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排队的几个人也偏过头来。
吴常转过身。
目光在白怜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平移到李静茹脸上,又收回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波动。
像看见一个陌生游客走到了柜台前。
梅绾把登记表往抽屉里一放,侧身让了半步。
那双眼睛扫过白怜的全妆、名牌包,笑容浅了一分,浅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在笑。
白怜没注意到梅绾的表情。
她的注意力全在吴常身上。
“我跟我闺蜜特意过来,想玩那个冥婚体验,今天给我们安排两场。”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民宿官方账号的预约界面,显示“已满”。“我知道现在满了,你给我们插个队。”
柜台前等着的两个游客对视了一眼。
后面队伍里,一个戴渔夫帽的男生把耳机摘了,脸上的表情从无聊切换成了看戏。
吴常把对讲机搁在柜台上。
“全部场次已经预约完毕,所有人按号排队,没有插队特权。要体验可以线上抢下周的号。”
白怜的笑僵在了嘴角。
她没预想过这个答案。
从出发到进门,她脑子里的剧本只有一个版本,吴常念旧,看在过去的份上通融一下,她大大方方进场,体验完发朋友圈,配文“老朋友的店,面子还是有的”。
这个版本里不包含“被当众拒绝”这一页。
她的笑容维持了两秒,维持不住了。嘴角往下撤,眉毛往中间挤。
“大家以前好歹在一起过,现在你生意做大了,这点情面都不给?”
“不就是一个体验项目吗,何必这么小气。”
“在一起过”三个字丢进大厅,效果立竿见影。
排队人群里的议论声从嗡嗡变成了嘶嘶。
“前女友?跑来找前任插队?”
“牛啊,这也好意思开口。”
“嘘嘘嘘,看戏看戏。”
李静茹在旁边帮腔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民宿大厅的木质装潢和柜台上的登记簿,脸上堆满了轻蔑。
“就是,别摆老板架子,多大点事。我们白怜过来是给你面子。”
这句话出来,连柜台边上一直安静填表的两个游客都搁了笔。
其中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们凌晨四点爬起来抢的号,排了一个半钟头。给面子这种事,麻烦去后面排队再给。”
格子衫旁边的女生更直接:“插队还有理了?第一次见。”
白怜的脖子红了一截。
从耳根往下蔓延,粉底遮不住。
吴常没看她脖子。
也没看围观的人群。
他把柜台上一份空白的风险告知书抽出来,搁到白怜面前。
“可以进,但是今天其他所有游客的费用你承担,还要进吗?”
白怜的表情一滞。
“但副本风险告知书必须签字。副本内一切幻境效果不受人为干预,幻境开启之后不会中途叫停。后果自负。同意就签。”
他把笔放在告知书的右上角。
笔帽朝着白怜的方向。
白怜盯着那份告知书。三页纸,字号不大,条款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加粗加红:“严重心脏疾病、精神类疾病患者禁止入场。入场即视为自愿承担全部风险。”
她只看了第一行。
后面的没看。
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沉浸式体验”等于真人NPC扮鬼吓人,加点音效灯光,跟商场里的鬼屋本质上没区别。
风险告知书是做样子的,跟蹦极前签的免责声明一个性质。
白怜掏出银行卡,拿起笔,“给就给,我要进。”
李静茹凑过来瞄了一眼,压低声音:“真签啊?”
“签。”白怜笔尖落在纸上,三个字,白怜,刷完。“怎么,怕了?”
李静茹的好胜心被这句话精准命中。
她从白怜手里把笔拿过去,在第二份告知书上签了名。
吴常把两份签好的告知书收进档案夹,刷好卡还给白怜。
“三号场,四十分钟后。”
他按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苏晚卿,三号场加两位临时体验者。标准流程,不做任何调整。”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苏晚卿的声音传来,带着旧时女子特有的柔缓尾音。
“妾身知道了。”
白怜听见这个“妾身”,翻了个白眼。
演得真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