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角那里没有烛火。
苏晚卿布置幻境时,刻意留了十几处暗角做气氛渲染。
暗角不走演出内容,只用来铺压迫感,人在视野边缘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比直接看见鬼脸恐怖十倍。
但现在,暗角里确实有东西。
树脂骨架的膝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像有人掰了一下塑料尺。
关节活了。
先是指骨。
五根仿真指骨一根一根弯曲,从摊平到握拳,耗时不到两秒。
然后是腕骨带动前臂,前臂带动肘关节,肘关节往上提,整条手臂从地面的碎纸堆里抽出来。
空洞的头骨眼窝深处,两点惨绿色的光亮了。
是鬼火。
戚朽的残念附在树脂骨架上,骨架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一节一节撑直,关节处发出细密的咔嗒声。
它没有往人群正前方走。
绕了。
贴着暗角的墙根,沿纸糊白墙的阴影横移,无声无息地绕到队伍最末端,白怜的正后方。
三步。两步。一步。
白怜后颈的汗毛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那层细密的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脊背上窜过一股凉意,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呼出来的气,贴着她后脑勺的碎发吹过去。
她回头。
一具完整的人骨站在她身后不到半臂的距离。
头骨的眼窝和她的眼睛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两团惨绿鬼火在空洞里跳动,火焰的光照亮了头骨内壁的纹路,那不是树脂做旧的纹路,是被怨气浸透后渗出来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
枯骨的右手掌五指张开,朝她的左肩缓缓探过来。
白怜的瞳孔骤缩。
所有的伪装、矜持、“道具做得还行”的轻蔑,在这一帧里全部粉碎。
大脑来不及判断真假。
身体的本能直接接管。
她的膝盖先软了,然后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刺得甬道两侧纸糊墙面都在震。
李静茹被这一声炸开了最后那根弦。
她条件反射地扭头,视线正好撞上枯骨抬臂的动作,五根指骨在惨绿光里投下的影子罩在白怜脸上,像一只从坟里伸出来的手。
李静茹没叫出来。
她的声带直接罢工了。
嘴张到最大,喉结在剧烈颤动,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哗地淌满了整张脸。
两个人几乎同时失去了腿部的支撑力。
白怜往后倒的时候撞上了李静茹,两个人绞在一起摔倒在石板地面上。
白怜的后脑磕在石阶棱角,痛感和恐惧叠加,她缩成一团,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裙子蹭在地面,布料底下渗出深色的水迹。
李静茹的碎花裙也湿了。
空气里弥散开一股不该出现在冥婚副本里的味道。
苏晚卿动了。
她正在甬道深处操控红轿的既定剧情。
纸人抬轿的步伐走到第七拍,轿帘即将掀开露出新娘全貌。
灵觉炸了。
阵法内凭空多出来的那股阴邪气息尖锐、冷、带着南北朝文士特有的桀骜,她一瞬间就辨清了来源。
戚朽。
苏晚卿没有犹豫。
右手虚握,暗红嫁衣的袖口涨开一圈煞风。
幻境力量从十几处暗角同时收束,化作一道看不见的重压,精准地拍在那具枯骨道具上。
骨架被弹飞了出去。
是整具骸骨从白怜身后被一股力量拎起来,掼在阵法边墙的角落里。
头骨先着地,碎了。肋骨散架,树脂碎片崩出去三丈远。
脊椎骨一节节滚落,在石板上弹跳着撞停。
那两团惨绿鬼火剧烈摇晃了一瞬。
然后灭了。
戚朽的残念被阵法力量震荡得支离破碎,只剩一缕几乎消散的灰影,沿着地脉裂缝仓皇退回密室方向,钻入玉匣封印。
玉匣震了一下。
表面的符纸边角焦了一线。
铜钉没松。
封印没破。
但玉匣内部的温度,又降了三度。
苏晚卿收回力量,指尖微颤了一瞬。
副本不能停。其余四名游客还在阵法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被打断的幻境剧情衔接回去。
红轿帘被掀开,白绫从轿厢顶部垂落,哭嫁的声腔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嫁衣女子的身影从轿内缓步而出,脖颈侧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暗红的血沿锁骨往下淌,但面容安静,不怒不悲。
正式怨煞幻象释放。
那四名正常游客提前做了心理建设,女生捂着嘴瑟缩,男生攥紧同伴的手,但还能走。腿抖归抖,人站着。
白怜站不起来了。
枯骨那一下已经把她的心理防线从中间撕开了。
现在苏晚卿放出来的正式幻象,嫁衣女鬼、白绫、哭嫁唢呐,不是缝合伤口,是往裂口里灌盐。
她蜷在石板地面上,浑身剧烈颤抖。
眼睛闭着不敢睁,两只手抱着脑袋,指缝里露出来的那截脸全是泪和鼻涕,粉底花成一片。
嘴里颠来倒去只有一句话。
“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李静茹比她更惨。
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蜷缩在白怜旁边,浑身僵直,眼泪把碎花裙的领口全洇透了。
监控机房。
六块屏幕同时亮着,画面在轮巡。
吴常坐在操作台前,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目光钉在三号场的回放画面,暗角里那具树脂骨架从地面撑起来的全过程,被四号机位的广角镜头完整记录。
四秒盲区。
戚朽算准了轮巡周期,但没算到四号机位的广角覆盖范围比他预估的多了十五度。
陈海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戳着屏幕上骨架移动的轨迹:“老板!这套骸骨道具原始定位在外间储物架!怎么跑到阵法内场了!”
吴常没回答他的问题。
不需要回答。
答案从骨架眼窝里那两团惨绿鬼火亮起来的那一帧就已经确定了。
戚朽。
玉匣里的枯骨妖。
分出残念附着仿真道具,借副本幻境的煞气场掩护,钻进阵法内场。
不触碰封印红线,不主动攻击凡人,只是“吓一吓”。
规则写着不得夺取凡人生命。
没写不能把人吓到失禁。
吴常把回放画面暂停在骨架被苏晚卿弹飞的那一帧,锁屏。
“演出继续走完流程。”他站起来,“结束之后,我去找他。”
陈海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要不要叫人”咽回去了。
他在这儿干了快两个月,看得出来,吴常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商量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