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场大门打开。
灯光从甬道尽头依次亮起来,白炽灯管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四名正常游客先出来。情侣里的女生眼眶红着,但腿能走,男朋友扶着她的肩,两个人步子虽然虚但脊背是直的。
独自来的那个男生出门就蹲在台阶上,双手捂脸,闷声说了句“牛逼”。
最后出来的是白怜和李静茹。
不是走出来的。
是爬出来的。
白怜的膝盖跪在门槛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断了两根,碎屑还粘在石板缝里。
头发散了大半,发丝上沾着冥纸的碎末和泪渍。
全妆毁得彻底,粉底断层、眼线晕成两团黑,鼻尖上挂着一道没擦掉的鼻涕。
裙摆的深色水迹从臀部延伸到大腿内侧。
李静茹比她好不到哪去。
碎花裙领口全湿了,人趴在白怜背上,抖得像痉挛。
台阶旁边等候的游客看见这副模样,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这俩人不是刚才插队那两位吗……”
“进去之前不是说道具做得还行吗?”
“行不行的,裤子给出答案了。”
白怜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撑着门框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目光从围观人群的脸上扫过去,扫到尽头,
吴常站在走廊拐角。
灰色T恤,布底鞋,手里拿着对讲机。
跟大学时候的那个吴常重叠了一瞬。
又完全不同。
大学时候的吴常低着头,弓着背,说话前先看她脸色。
被她甩的那天站在宿舍楼底下,说了三遍“你再想想”,声音小得像怕吵到旁边路过的人。
现在这个吴常站在自己的地盘上,演员听他的调度,游客排队绕着他转,道门传人主动申请驻在他的山上。
白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想开口。
想说什么,“对不起”也好,“我不该那样跟你分手”也好,甚至只是一句软下来的话,什么都行。
吴常先开口了。
“体验结束。二位可以离开了。”
语气跟他对所有游客说的结束语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补了一句。
“以后民宿不欢迎你们。”
没有“念在过去”的余地。
白怜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了的指甲、花掉的妆、湿透的裙子、布底鞋上沾的冥纸灰。
名牌包还在鞋柜里。八千二的高跟鞋跟它搁在一起。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李静茹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回头。
红色保时捷卡宴的引擎声粗暴地撕开了山谷的安静。
倒车出库的时候,车尾蹭了一下停车场的矮墙。
白怜没下车看。
尾灯消失在盘山路第一个弯道里。
王莺趴在纪念品柜台后面全程围观,这会儿缩回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裤子那个,有人拍视频了吧?”
陈海路过柜台,面无表情:“别传。”
“我又没拍!”
深夜。
子时三刻。
后山隔离密室。
吴常独自推开石门。
密室内没有灯。
他没开。布底鞋踩在条石地面上,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放大了两倍。
玉匣摆在石台正中。
三层封印完好,铜钉没松,符纸边角焦了一线,苏晚卿弹飞残念时的余波。
他在石台前站定。
玉匣内部传出声音。
“我又没有杀人。”
“一套仿真道具而已。契约只禁止害人性命,我没有越界。那个骄纵女人自己胆小,怪得了谁?”
吴常抬手。
食指叩击玉匣外壁。
不重,一下。
匣内的声音断了。
“副本幻境有固定流程。”吴常平静地说道,“你私自介入演出,擅自增加恐怖环节,扰乱既定体验。你的副本活动权限是我给的。你拿来钻空子。”
“我……”
“没说完。”
匣内安静了。
“过度惊吓诱发心脏骤停、应激性精神障碍,致死致残的案例,现代医学记录里一抓一把。”吴常的手指从匣壁上收回来。“你说没越界?一个人被你吓到心梗死在副本里,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戚朽沉默了三秒。
然后声音又从匣内冒出来,这次多了一层尖锐。
“凭什么!凭什么黄皮子能接香火,祁天华能出去义诊,梅三娘能搞直播,聂小倩能管琵琶!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香火吃!偏偏我困在这破匣子里,连地脉愿力都接不到一丝!我是厉鬼,不是废物!”
吴常听完了。
等他把最后一个字吐干净才开口。
“你的限制来自你自身犯下的罪孽。怨气未净,煞性未消。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苛待。”
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玉匣。尽管匣内没有眼睛跟他对视。
“本次,扣除两个月全部香火供给。”
匣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再有一次,”吴常冷声说道,“暗中搅乱,借外物作祟,你的副本BOSS工作一并取消。永久锁死。封回《聊斋》书页深处。”
他站起来。
“永无现世机会。”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时候,玉匣震了。
是匣内枯骨发出的硬响。
怨气冲撞封印的声音被铜钉和符纸死死压回去。
戚朽的嘶吼从匣缝里挤出来,最后被契约枷锁绞碎在半空中,只剩喉间一丝气音。
吴常转身出了密室。
石门关上。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排。
梅绾靠着墙壁,双臂环胸。
聂清站在她身侧,白衣安静,目光从密室石门上收回来。
黄佑安扒着走廊拐角的柱子,脑袋探出来半个。
祁景和站在最远处,双手揣兜。
四个人都听见了。每一个字。
吴常从他们中间走过。
没停步,没解释。
脚步声沿石阶往下走远了。
黄佑安的脑袋从柱子后面慢慢缩回去。
尾巴夹得紧紧的,一根毛都不敢翘。
他压低嗓门:“这骨头架子,真是给点缝隙就要往外钻。”
陈海花了一整夜处理录像。
六块监控的原始素材导出来,总共四十七GB。
他把文件拖进剪辑软件,先跑了一遍AI人脸识别,所有游客面部打上动态马赛克。
手动逐帧校验,确认没有一格漏网。
环境音保留。
唢呐、哭嫁、脚步声、尖叫,尤其是尖叫。
肢体反应保留。
抱头、蹲地、后退、跌倒,动作越大,画面冲击越强。
陈海剪完最后一条,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屏幕上的时间轴排了十二条精选片段,每条一到三分钟,按惊吓程度从低到高排列。
“老板。”他把U盘拔下来递过去。“成品十二条,人脸全部脱敏,声纹做了变频处理。就算本人看见也认不出自己。”
吴常接过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
“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