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民宿官方账号的线上会员专区多了一个新板块。
《高能游客受惊实录》
封面是副本甬道的暗红灯笼,底部一行白字,“冥婚副本游客体验花絮,隐私全部脱敏处理,单集一元点播。”
一元。
一杯奶茶钱的零头。
点进去的门槛低到忽略不计。
上线二十分钟,第一条素材播放量破万。
评论区的速度比视频加载还快。
“第三集那个马赛克男,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唢呐一响直接跪了哈哈哈哈。”
“第七集!第七集!那对情侣女生被新娘回头吓到整个人弹起来,男朋友一把搂住她,妈的好甜又好吓。”
“一块钱看别人被鬼吓,这钱花得值。”
“我抢不到线下的票,只能线上看别人受罪,这算什么?赛博阴间观光?”
“求出月卡!!我愿意包月!!”
一小时后,十二条素材全部售磬,不是限量,是服务器差点被挤崩了,技术端临时扩容了两次。
陈海盯着后台的实时收益曲线,数字跳动的速度让他的眼皮直抽。
他985机械专业毕业,实习时见过流水线上计件工资的跳表速度。
没这个快。
梅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抱着铜镜,下巴微微抬着,视线越过陈海的肩膀落在屏幕上。
收益数字又跳了一格。
她轻声笑了。
“吴公子,凡人的钱财,凡人的愿力,两头都让你赚了。”
吴常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翻运营报表的手没停。
“不叫赚。叫资源配置。”
“哦?”梅绾偏了偏头,银簪晃了一下。“那妾身的刺绣文创直播,也算资源配置?”
“排期在走。别催。”
门口传来窸窣声。
黄佑安扒着门框,半个脑袋探进来,手机屏幕朝里翻着,拇指滑动的速度惊人。
他在看第五集。
画面里一个马赛克男游客在副本拐角被吊死鬼幻象吓到原地起跳,落地时踩到自己的鞋带,连滚带爬撞翻了一排纸糊灯笼。
黄佑安笑得尾巴直接弹出来,抽在门框上啪啪响。
“这位壮士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够标准,老夫给七分,”
他滑到下一条。
第九集。
某游客被红轿帘后的苏晚卿正脸吓到,发出一声海豚音级别的尖叫,频率高得画面都在抖。
黄佑安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卿平时走过的走廊。
尾巴悄悄收了回去。
“……确实猛。”
吴常合上报表。
灵觉在这一刻感应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从线上涌来的,不只是钱。
那些点播视频的观看者,几万人,十几万人,他们盯着屏幕时的惊叹、猎奇、佩服、笑、紧张、心跳加速,这些情绪汇聚成极其微弱但数量庞大的丝线,从网络信号的另一端渗透过来,沿着某种他说不清的因果链路,流入民宿的地脉。
愿力。
跟神龛前烧香许愿的性质相同,但来源完全不同。
不是虔诚的祈求。
是纯粹的情绪共振。
量小,但胜在人多。
十万人各贡献一缕情绪,汇起来的总量,超过神龛一整个月的香火。
吴常摸了一下下巴。
什么都没说。
把运营报表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线上愿力通道,待观察,暂不干预。”
……
次日。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民宿停车场。
没有车队。没有助理。
没有保镖。
车牌是江水市的私人号段,不是公司编制。
驾驶座的门开了。
钟昊穹下车的时候,吴常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面是几个月前。永恒地产集团的CEO,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手里转着签字笔,眼睛扫过任何东西都像在估价。
现在这个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拉链歪了,没拉正。
头发是洗过的,但没打理,额前的碎发支棱着。
他瘦了至少十五斤。
颧骨突出来,把两侧的皮肤撑出棱角。
眼眶凹下去,眼底的血丝从内眼角蔓延到外侧,红得扎眼。
副驾下来一个中年女人。钟昊穹的妻子。
她搀着钟昊穹的胳膊,没说话。
眼圈也是红的,但神态比钟昊穹稳。
两个人往民宿门口走。
吴常从庭院廊下站起来。
运营报表搁在石桌上,被山风翻了一页。
钟昊穹走到廊前。
站住了。
他看见吴常的那一刻,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喉结上下滚了一轮,眼眶里的东西在聚集。
他拧着脖子狠狠仰了一下头,把那股劲压回去。
没压住。
永恒地产集团。
总资产三十七亿。
江水市地产界前五。写字楼、商业综合体、文旅项目遍布三省。
这个男人往前踏了一步。
双膝弯了。
他妻子猛然攥紧他的胳膊。
吴常动了。
一步上前,右手扣住钟昊穹的前臂,稳稳架住了他下沉的重心。
“钟总。”
钟昊穹的腿卡在半弯的位置,没跪下去,也没站直。他被吴常托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手臂上。
哽咽着说道。
“吴先生,我不求复生,不求还阳。”
他抬起头。
血丝密布的眼睛直直看着吴常。
一个控制数十亿资产的商人。
一个在谈判桌上能让对手签城下之盟的狠角色。一个员工背地里叫“钟阎王”的男人。
此刻眼里只剩一样东西。
“我女儿。”
“让我跟她说一句话。一句就行。能见一面,抱她一次,”
吴常把钟昊穹架稳了。
松开手的时候,钟昊穹的前臂上留了五道指印,红的,深的。
他自己没感觉。
“进来说。”
吴常把两人带到后院书斋。
不是前台会客区,那边游客来来往往,说话不方便。书斋的门从里面关上,窗户半敞,山风裹着松脂气灌进来。
钟昊穹的妻子扶着丈夫坐下。
她的手一直没松开钟昊穹的袖口,攥着那截布料。
吴常倒了两杯白水搁在桌上。
他坐到对面,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钟总,我把话说在前头。”
钟昊穹抬眼看他。
“强行沟通阴阳幽冥,不是做生意。没有风控模型,没有止损线,没有对冲方案。”
“普通召魂,唤来的只是一缕残念。虚影。你看得见,摸不着。她不会跟你说话,不会认你,不会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