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昊穹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要让残魂有片刻意识,哪怕只是几秒钟的清醒,就得借地脉强行撕开阴阳缝隙。”吴常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代价是整片白云山的灵脉震荡。阴煞外泄的风险,不是百分之一百分之二,是开了口子就不一定关得上。”
“这座山上住着我的人。精怪、员工、游客。我不会拿他们的安全赌你一个人的心愿。”
书斋安静了。
山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白水杯面起了细纹。
钟昊穹低着头。
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错,指节收得很紧。他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
他妻子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钟昊穹开口了。
“代价我认。”
“钱。永恒地产在江水市的三个文旅项目,股权我可以直接划转。后山开发的全部投资款,我不要回报,纯捐赠。特调局那边需要什么手续,我的法务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
“吴先生,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谈判桌上什么人没见过。但我女儿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搜救队在山里找了四十七天。什么都没找到。没有衣服,没有鞋子,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梅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书斋门外。
那双眼睛看着钟昊穹弓下去的脊背,嘴唇抿了一条线。
她推门进来。
脚步很轻。
走到桌侧站定,目光从钟昊穹脸上移到吴常脸上,又移回去。
“吴公子。就算召来残魂,残魂没有完整意识。她未必认得面前的人是谁。”
这句话是说给钟昊穹听的。
钟昊穹摇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也要试。”
书斋里没人再说话。
吴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白水上。
他在算。
白云山被特调局划定为生态自治保护区。
后山有黄佑安世代修葺的土地小祠,有无名神龛积攒的香火愿力,有地脉灵力的深层储备。土地法印可以当媒介,条件勉强够。
勉强。
“三个条件。”
钟昊穹的身体绷直了。
“第一。这是诀别。不是重逢。完成之后,不可妄图留住亡魂滞留人间。做不到,现在就走。”
“应。”
“第二。全过程我掌控阵法开关。一旦阴煞失控,我立刻终止。不管你见没见到人,不管你话说没说完。终止就是终止。”
“应。”
“第三。事后不得对外宣扬。一个字都不行。这座山上能召魂的消息传出去,全国几千万失去亲人的家庭会涌上来。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两个。”
钟昊穹站起来。
他没有点头。
而是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朝吴常深深鞠了一躬。
后山。
土地小祠前。
月亮还没升上来。
天际线只剩最后一道灰蓝色的光。
松林被山风吹得沙沙响。
全员到位。
吴常站在阵法中心。
脚下是他提前用血墨画了两个时辰的阵纹,暗红色的线条沿石板缝隙蔓延,一圈套一圈,最外围的直径超过三丈。
地脉小金狐蹲在阵眼位置,尾巴卷着身体,金色皮毛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它的职责是压制阴煞外泄,一旦缝隙撕开后有不干净的东西往外涌,它是第一道阀门。
黄佑安站在阵法正北方位。
双手捧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土地法印。铜面斑驳,边角磨得圆润,金色符文在指缝间流转,明明灭灭。
这东西在黄家传了不知多少代,今夜是它头一回被用在这种事上。
黄佑安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尾巴收得死紧,一根毛都没露。
聂清和梅绾分列阵法东西两侧。
白衣与青衣,一静一凝,各自撑开一层灵力屏障,隔绝阵法内部的阴煞向外扩散。
祁景和蹲在阵法外沿,面前摊着一排瓷瓶。
安神药粉、驱邪散、镇魂香,十几种配方按顺序排好,伸手就够得着。
蛊雕顾崇守在最外围。
人形状态下的他身形高大,双臂抱胸,目光扫着松林深处的每一片阴影。
他的职责最简单也最要命,如果有域外邪祟顺着阴阳缝隙闯进来,他是最后一堵墙。
钟昊穹夫妇站在阵法外圈的指定位置。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骨节发白。
钟昊穹的妻子在发抖。
她在怕。
怕见到,也怕见不到。
吴常最后扫了一圈所有人的位置。
确认无误。
他咬破右手食指。
血珠渗出来,暗红色,在指腹凝了一颗。
他没让它落进砚台,今夜不用砚台。
血墨直接滴在脚下的阵纹起始点。
第一滴落地。
阵纹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起始点开始流淌,沿着血墨画出的线条一圈一圈向外扩散,速度不快,顺着沟渠蔓延。
黄佑安双手举起土地法印。
金色符文从铜面上剥离,一个一个飘起来,悬浮在法印上方半尺处,旋转,排列,组成一个他念了无数遍的古老咒阵。
“起。”
法印腾空。
金光冲天。
整片土地小祠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横向的晃,是从地底深处往上顶的力量,沉闷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几十丈深的地脉里翻了个身。
阵纹的光从暗红转为土黄。
地脉之力被土地法印牵引上来,一圈一圈注入阵法,微光向外扩散,照亮了方圆十丈内每一片草叶和石缝。
空气变了。
温度在三秒之内下坠。
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松针上结了一层薄霜。
阴阳缝隙撕开了。
不大。
只有一道线,从阵法中心的虚空里裂开。
缝隙两侧的空气扭曲、折叠,透出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光,不是亮,也不是暗,是灰。
阴风从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山风。
这股风什么味道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
干净到鼻腔里只剩虚无。
地脉小金狐的毛炸了一圈,四爪死死扣住阵眼石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金色尾巴扫过地面,将渗出的阴煞一缕一缕压回缝隙边缘。
聂清的灵力屏障绷紧了。
她的眉心沁出细密的汗,不是真的汗,灵体没有汗腺,是灵力消耗过快的外在表征。
梅绾那边稳一些,她的屏障比聂清厚两层,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