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跑过来。
脚步声急促密集,跟他平时压着步子的习惯完全不同。
他赶到阵法外沿的时候,阵心已经变了。
白光收束、凝聚、塑形。
一个女子的轮廓从光芒中浮现,五官逐渐清晰,鹅蛋脸,眉目柔顺,嘴唇微抿,神态里带着一种旧时女子特有的温婉和隐忍。
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
张瑚。
鲁公女落在阵法中心,赤足踩在血墨阵纹上,整个人的灵体半透明,边缘浮动着淡金色的光粒。
她没有看吴常。
没有看黄佑安,没有看聂清,没有看梅绾。
她的目光,从落地的第一瞬起,就钉在钟昊穹身上。
准确地说,钉在钟昊穹脸上那副表情上。
一个父亲眼泪流干了,嘴唇还在无声地念女儿的名字。
张瑚的灵体震颤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表情。
一千年前,她在病榻上咽气的时候,她的父亲也是这副模样。
跪在床边,双手攥着被角,嘴唇翕动,念的是她的名字。
她没能回应。
相思入骨,心疾而亡。
死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父亲的手很热,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烫的。
那份遗憾跟着她走了一千年。
现在,这份遗憾在另一个父亲身上,完完整整地重演了一遍。
张瑚闭上眼。
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灵力从她的指尖涌出,朝钟昊穹夫妇的方向探过去。
不是攻击,是探测。
极轻极柔的触碰。
钟昊穹浑身一颤。他妻子也颤了。
两个人脑海深处储存了十几年的记忆被触及了。
女儿第一次叫爸爸。
女儿打翻牛奶哇哇大哭被妈妈抱起来哄。
女儿骑在爸爸脖子上逛动物园,小手揪着爸爸的耳朵。
女儿换了新裙子转圈给妈妈看,裙摆飞起来。
女儿走丢那天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爸爸,我去摘花花。”
所有记忆,全部被张瑚的灵力抽丝剥茧般读取、复制、灌注。
然后,她开始燃烧自己。
不是比喻。
灵体的边缘开始起火。
无色的火,肉眼看不见,但灵觉清晰可感,她的本源在一层一层剥落,化为最纯粹的灵力,与地脉之力、神龛愿力混合搅拌,在阵心凝聚成一个新的形态。
人形。
从脚开始。脚踝、小腿、膝盖,一截一截往上长。
皮肤不是冰冷的,是温的,和活人一模一样。
大腿,腰身,胸腔起伏,有呼吸。
肩膀,脖颈,下颌。
最后是脸。
眉眼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三秒。
扎着马尾辫的少女站在阵心。
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这是钟昊穹妻子记忆里,女儿最后一次换上的衣服。
皮肤温热。睫毛纤细。
胸腔有呼吸的起伏。
她的眉眼,和钟昊穹一个模子刻出来。
钟灵。
不是亡魂。
不是残念。
不是阴阳缝隙里飘出来的碎片。
是鲁公女张瑚以自身千年灵体为代价,从父母记忆中完整复刻出来的幻实之躯。
可以看。
可以听。
可以碰。
可以抱。
黄佑安的瞳孔骤缩。
他的灵觉比在场所有精怪都敏锐,他看见了张瑚本体的状态。
鲁公女的灵体已经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全透明。
她藏在幻象背后的光晕里,双手维持着灌注的姿势,每一秒钟,身上就淡一分。
她在烧命。
“后生!”黄佑安焦急地提醒道。“这姑娘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吴常已经看到了。
他的灵觉从张瑚灵体上读取到的数据在急速下降,本源储备、灵体稳定性、存世锚点强度,三项指标全在跳水。
按这个速度,她撑不了多久。
阵法之内,少女的幻象睁开了眼。
记忆被张瑚灌注进幻象。
她记得。
全都记得。
记得小时候爬到爸爸肩膀上揪他耳朵。
记得妈妈煮的甜汤。记得那天早上说的“我去摘花花”。
记得后来路越走越远,天越来越黑,脚下的石头越来越滑,她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两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认得。
“爸,妈。”
两个字。
带着十四岁少女特有的鼻音。
钟昊穹的身体僵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跪了太久,腿是麻的,站起来的动作踉跄得不成样子。
他妻子先他一步扑过去,两只手捧住少女的脸,
触感传来的那一刻,她的十根手指全在抖。
是温的。
肩膀有重量,发丝柔软,呼吸落在手腕内侧。
“灵灵……灵灵……”
钟昊穹从后面拥上来,两条手臂箍住妻子和女儿。
箍得太紧了,手臂上青筋暴起,像要把错过的十几年全补回来。
三个人抱在一起。
没有嚎啕。
哭过了,嗓子哑了,眼泪也快干了。
现在只剩下最低最轻的声音,钟昊穹贴着女儿的头顶,一遍一遍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爸爸来晚了。”
“不怕了。不怕了。”
“下辈子,爸爸一步都不会放开你。”
他妻子把女儿的手背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摩挲,每一条纹路都跟记忆里对得上。
嘴唇贴在女儿的指节上,话碎成了沫子。
“妈妈想你。天天都想。每天都想。”
阵法外围。
黄佑安背过身去了。
尾巴垂在地面上,尖端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出声。
祁景和蹲在原地,双手揣在棉夹克口袋里,头低着,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聂清闭着眼。
睫毛湿了。
梅绾站得笔直,银簪纹丝不动,但她抱着铜镜的那只手收得极紧。
蛊雕顾崇守在最外围,双臂抱胸的姿势没变。
他的目光从松林深处收回来,看了阵心一眼。
只一眼。
然后偏过头,看向了别处。
没有人出声打扰。
山风停了。
连松针都没响。
吴常站在阵法边沿,目光锁着张瑚的灵体。
她的本体又淡了一层。
少女的身体在发光。
是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温暖、不刺眼。
但吴常的灵觉读到的数据不是这样的。
张瑚的本源储备已经跌破安全阈值。
灵体稳定性从百分之四十一路滑到百分之十二。
她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