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心。
幻象少女抬起头。
她的眼睛跟钟昊穹一模一样,瞳色深,眼尾微翘,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弯月牙。
她笑了。
不是勉强的、告别式的笑。
是十四岁女孩看见爸妈来接自己放学时会露出的那种笑,轻松的,自然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巴。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一只搭在钟昊穹的胸口,一只搭在母亲的肩上。
轻轻推开了。
“爸,妈。”
钟昊穹的手臂收紧了。
本能反应。
十几年前没抓住的手,现在攥着就不想松。
少女没有挣脱。她低头看了看父亲青筋暴起的手背,用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动作很轻。
“不要一直挂念我了。”
钟昊穹的嘴唇在抖。
“好好活。”少女叮嘱道,“吃饭别凑合,妈你别老熬夜,爸你酒少喝点。”
她顿了一拍。
“来世再会。”
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少女的脚踝开始透明。
从脚尖往上,颜色一寸一寸地淡。
帆布鞋先没了轮廓,然后是牛仔裤的裤脚,膝盖,腰线。
钟昊穹的手穿过了她的手臂。
触感消失了。
温度消失了。
重量消失了。
他的手合拢,掌心空的。
少女的面容是最后消散的部分。
眉眼、鼻梁、嘴角那弯浅浅的笑,一点一点融进月色里。
幻象背后,张瑚的身影显露了一瞬。
面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灵体的边缘碎成光粒在往外飘。
本源耗损带来的剧痛让她的眉心拧成一团,但她死死咬着,一声没吭。
她朝吴常的方向看了一眼。
微微颔首。
然后光散尽了。
阵心空了。
钟昊穹夫妇站在原地。
怀里什么都没有。
手心什么都没有。
面前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拥抱的温度还烙在胸口。
真实的。
钟昊穹的膝盖弯了。
这次没有人拦他。
他跪在石板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石面。
哭声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是毫无保留的恸哭。
嗓子已经哑透了,发出来的声音难听、不体面。
但没有人觉得难听。
他哭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松林东侧的山脊升上来,把整片土地小祠照成银白色。
久到他妻子的眼泪流干了,蹲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久到黄佑安的尾巴从头到尾没翘起来过一次。
最后,钟昊穹自己站起来了。
膝盖上全是石板的印子。
他站直了。
肩膀不抖了。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
那种不甘的疯劲,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常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真正的平静。
钟昊穹转过身。
他看着吴常。
又看了一圈阵法外围守着的所有灵体,黄佑安、聂清、梅绾、祁景和、顾崇。
他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调动了整座山的力量,只为让一个父亲抱一次女儿。
钟昊穹开口了。
“吴先生。大恩不言谢,说谢太轻了。”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白云山周边,永恒地产名下所有待开发商业地块、文旅建设用地。”他把文件递出去。“全部无偿移交,归入云栖民宿保护区。商业开发权,分文不取。”
吴常没接。
“钟总,你知道这批地值多少。”
“知道。”钟昊穹的回答没有犹豫。“规划了十一年。储备地块加周边配套,账面估值三十四个亿。”
数字丢出来,阵法外围安静了一瞬。
黄佑安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除此之外。”钟昊穹把文件往前递了一寸。“我在商界三十年的全部人脉资源,从今天起,无条件为云栖民宿背书。任何资本想进这座山搅局,我替你挡。”
吴常看着那份文件。
三秒。
他接了。
“法务文件一周内送到。”钟昊穹说。
“好。”
钟昊穹没有再多说。
他扶着妻子,沿石阶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吴先生。”
“嗯。”
“她说来世再会。”钟昊穹喃喃道,“我信。”
脚步声沿石阶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松林的风声盖住了。
就在这一刻。
吴常的灵觉炸了。
钟昊穹走下石阶的每一步,他心中翻涌的情绪,感激、释怀、崇敬、放下,这些东西没有消散在夜风里。
它们凝成了实质。
金色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愿力从钟昊穹的方向轰然爆发。
不是香火那种细水长流的涓涓细流。
是一个人把半辈子的执念放下之后,所有被执念压着的正向情感同时炸开的冲击波。
愿力顺着地脉灌入。
无名神龛的香火在同一瞬间冲天而起。
三炷细香的火焰暴涨到一尺高,金色的光从香炉里溢出来,沿供桌流淌,沿石板蔓延,沿地脉的每一条支脉渗透进整座白云山的根基。
黄佑安浑身一震。
妖力暴涨。
土地法印在掌心嗡鸣,铜面上的金色符文亮得他睁不开眼。
尾巴上的毛从根部到尖端依次竖起,每一根都在发光。
“这、这……”
聂清的白衣猎猎作响。仙魂底蕴被愿力浸润,灵体的凝实度直接拉到九成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指尖变得不透明了,能看见掌纹。
梅绾的铜镜自己亮了。
镜面上映出的是一层流动的金光。
她灵体的凝实度在肉眼可见地提升,银簪底下那张脸从“精致的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苏晚卿也感知到了这股愿力。
嫁衣上的暗红色褪去一层戾气,变成了正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愣了两秒。
蛊雕顾崇站在最外围,金色愿力冲刷过他的灵体。
那些常年盘踞在经脉深处的凶煞戾气被一层一层冲淡。
吴常脖颈上的墨玉短刃挂坠亮了。
墨金色的光芒从玉体内部喷涌而出,沿着吴常的锁骨、胸腔、四肢蔓延,和脚下的地脉阵纹连成一体。
挂坠内部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同源力量被彻底唤醒,与整片白云山的地脉产生共振。
吴常感觉到了。
脚下的土地在呼吸。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呼吸。地脉的灵力在山体内部循环流动,从山脚到山顶,从地表到深层,每一寸土壤、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松树的根系都被纳入了这个循环。
云栖洞天。
成了。
他站在原地,感知着整座山的脉搏。
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片林地的灵气浓度,每一个灵体的位置和状态,全部清晰地映在他的灵觉里,像一张活的地图。
在这片洞天之内,他就是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