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
一道虚弱的光晕浮在地面上,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
张瑚。
她的灵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
本源燃烧殆尽,再过几秒,她就要被打回《聊斋》书页深处沉睡。
但愿力来了。
铺天盖地的愿力倾泻下来,从地脉的每一条支脉渗入她残存的灵体。
本源开始修补。
像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浸润,像枯萎的花枝重新抽芽。张瑚透明的身形一点一点重新凝实,先是脚踝有了轮廓,然后是小腿、腰身、肩膀、面容。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膝盖弯了,朝吴常欠身行礼。
“多谢吴公子。若非这片洞天的愿力滋养,今日我便要重归书页沉睡。”
吴常看着她。
这个灵体,刚从书里出来,第一件事不是索取,不是试探规则边界,不是像戚朽那样琢磨怎么钻空子,而是把自己烧了大半,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父亲换一场告别。
“跟我回书斋。”吴常转身往山下走。“立契约。”
书斋。
灯亮着。
桌上摊开《聊斋》,翻到空白页。
砚台里的血墨还没干透。吴常提笔,笔尖蘸墨,在空白页上落下第一行字。
张瑚站在桌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安静。
“契约条文。”吴常一边写一边念。“第一,不可随意动用记忆幻化之术。”
“是。”
“第二,严禁为凡人复刻逝去亲友的实体幻象。”
张瑚没有犹豫。“是。”
吴常的笔停了一拍,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为什么?”
张瑚的目光平和。
“今夜那位父亲的眼神,我见过。”她叹息道,“一千年前,我父亲也是那样看着我。”
“这种奇迹若被世人知晓,上山求告的人会踏破门槛。他们的执念不会比那位钟先生少,但未必人人都能像他一样放下。到时候,是害人,不是救人。”
吴常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墨迹渗入纸页,金光一闪,契约成立。
“对外化名张念姝。”他把笔搁回砚台。“明天开始上班。岗位回头安排。”
张念姝再次欠身。
“谢吴公子收留。”
……
几日后,正午的阳光从前厅雕花窗棂透进来。
柜台前排了十一组游客。
王莺在纪念品区理货,手边的聂小倩主题团扇刚补了一批新货,上架不到半小时卖掉七把。
梅绾守在收银台后面,一笔一笔登记入住信息。
她的字好看,繁体竖排,游客签完名都要多瞄两眼。
门被人猛然推开了。
合页撞上门挡,排队的游客齐刷刷扭头。
白怜站在门口。
妆容精致,眼眶泛红。
右手举着手机,屏幕朝外,画面定格在《高能游客受惊实录》第七集的封面截图上。
她身后跟着李静茹。
挎包换了新的,站位比上次靠后半步,但下巴抬的角度没变。
白怜没看柜台。
她看的是大厅里所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
人够多了。
“大家看一看!”
白怜这一嗓子的穿透力足够覆盖整个前厅。
几个正在拍民宿内景的博主下意识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她。
白怜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点开那段打码视频,外放音量拉满。
画面里,一个打着马赛克的女性瘫坐在冥婚副本的石板地上,尖叫声经过变频处理变得失真,但肢体动作的狼狈清晰可辨。
“这个老板心胸狭隘!”白怜声泪俱下。“就因为当初我跟他分手,就把我的狼狈录像剪出来发网上!”
排队人群里的窃窃私语从一个方向蔓延到四个方向。
“打码又怎么样?熟悉我的人一眼就知道是我!朋友圈全在传!同事在背后议论!”白怜的继续说道,“他故意让我社死!手段卑劣!”
话音刚落,大厅炸了。
“不是吧?老板拿前女友的视频搞报复?”
“打码了也算侵犯隐私吗……”
“这姑娘哭成这样,不至于演吧?”
七八台手机同时对准了柜台方向。
梅绾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刚动了半分,吴常的目光从走廊拐角扫过来。
一个眼神。
梅绾把嘴闭上了。
吴常站在走廊与前厅的交界处,背靠立柱,双手插在裤袋里。
没动。
没开口。
白怜看见了他。
眼泪流得更痛快了。
她转向围观人群,从控诉转为哽咽,节奏切换行云流水。
“我只是想过来好好谈复合……他就故意把我骗进副本,放任里面的NPC恐吓我!事后还把视频公开网暴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承认分手是我不对,但至于这样报复一个女孩子吗?”
人群里的风向开始偏了。
几个女游客的目光从白怜脸上移到吴常脸上,表情微妙。
一个穿白T的年轻姑娘皱着眉头低声说了句:“分手归分手,发视频确实过分了吧。”
白怜的嘴角在低头的瞬间牵了一下。
很快压回去了。
李静茹适时从旁边递纸巾,动作体贴,“你别哭了,道理在咱们这边,怕什么。”
配合默契。
王莺趴在纪念品柜台后面,团扇挡住半张脸,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女的哭得也太专业了,眼线一点没花。
防水的吧?
这时,张念姝从前廊侧门走出来。
素色襦裙,长发束在脑后,一根木簪。
脸上没有表情。
旧时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姑娘,面对闹剧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看清楚。
她在侧门站了十秒。
十秒够她把白怜的每一句话听完,把前厅的舆论走向判断清楚。
然后她走了。
直线。
穿过人群的缝隙,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的游客下意识让开半步。
这个女人不用开口,自带一种“别挡道”的气场。
她走到白怜面前。
距离一臂。
白怜的眼泪卡了一下。
面前突然多出一张陌生的脸,皮肤白得反光,眉目清淡,穿着古风衣服,NPC?
张念姝开口了。
“姑娘。”
“谎话说多了,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自己。”
白怜的睫毛抖了一下。
张念姝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那日深夜,是你无视入住守则,不听劝阻,执意硬闯冥婚展区。苏姑娘的幻境是展区既定演出,一视同仁,不针对任何人。”
她的目光扫过白怜举着的手机。
“至于视频,人脸打码,声音变频,服饰模糊。你若不自己跳出来认领,天底下没人知道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