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的话。
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念姝的手收了一下,把手机往身侧挪了两寸。
“吴公子,我不过闲来翻看人间新奇事物。白日的活都做完了……”
“书斋B区幻境阵纹松了半丝。”
张念姝的嘴唇抿了一下。
“冥婚体验区的锚点偏移两寸,梅绾替你补的。”
“最近七天,你每晚巡检时长从四十分钟缩到十一分钟。”
张念姝的目光终于从吴常脸上移开了。
往下落了半寸,落在自己捧着手机的手上。
“……我会补上。”
“不是补不补的问题。”
吴常蹲下来。和她平视。
“张念姝,你的灵体凝实度七天掉了不少。”
槐树下安静了。
月光从叶缝筛下来,碎成一地银斑。
张念姝的表情从不以为然慢慢收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肉眼看不出任何变化,指节修长,皮肤白皙。
但吴常说的数字,她信。
洞天之主的感知不会有误差。
“……当真?”
“你这七天接收的信息量,抵得上你前世二十年的人生阅历。每一条视频、每一个故事、每一段别人的悲欢,你的灵体都在跟着共鸣。”吴常说道。“共鸣一次,本心执念就松一分。你的执念是什么?生离死别之痛。你在网上看了多少生离死别的故事?每看一次,你的执念就被稀释一层。”
张念姝还在辩驳,但手机已经不情愿地递向了吴常。
“世间故事看看消遣,何至于损伤灵体?”
吴常没跟她辩。
伸手从她掌心把手机抽走,屏幕还亮着,页面停在一段讲述父女重逢的短视频上。
他把屏幕按灭。
“手机不没收。”
张念姝抬头。
“每天限用一个时辰。超时我这边自动锁屏,密码在我手里。”
张念姝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千年的大家闺秀,被人管手机使用时长,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吴常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自己口袋。
“明天还你。另外……”
“你的记忆萃取能力,剥离灵异要素、留存客观画面。这个本事不该只用来帮我怼前女友。”
张念姝没接话,但她的目光跟上来了。
“我在规划一个新的体验项目。需要你的能力做核心支撑。”
……
储物间。
吴常关上门,插了门闩。
窗户没开。
《聊斋》摊在架子中层。
吴常没急着动笔。他转身,拉开储物间的门,朝走廊说了一句。
“都进来。”
脚步声从走廊两端汇聚过来。
梅绾最先到。
侧身挤进门框,往角落一站。
聂清跟在后面。
白衣飘了进来,落地没声响。
她扫了一眼储物间的逼仄空间,默默往梅绾身侧靠了靠,把位置让出来。
韩鱼苍夹着那卷古籍走进来,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破屋子连张书桌都没有。
黄佑安最占地方。
他的人形本就矮胖,进门之后尾巴跟着扫进来,差点把门框上挂的东西扫下来。
他赶紧把尾巴卷起来夹在腋下,缩到架子旁边。
祁景和最后一个到。
身板把门口堵了个严实。他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
“这么多灵体挤一间杂物房,阴阳气都快搅成粥了。”
“挤一挤。”吴常说。
张念姝站在最靠近书架的位置。素色襦裙的袖口整了又整,双手交叠在身前。
吴常没多说。
伸出右手,用左手拇指指甲掐破食指指尖。
血珠冒出来,暗红色。
他从架子底层摸出那方旧砚台,将血珠滴入砚池。指腹碾开,混入残存的陈墨。
血墨调成。
颜色比寻常朱砂深两个色号,黏稠,带腥气。
笔尖蘸墨,悬在《聊斋》鲁公女篇章的留白处上方。
吴常没落笔。
他先开口了。
“项目名称,回忆幻境。”
“不是鬼屋。不是恐怖副本。不造假,不编故事。”
吴常平静地说道。
“原理很简单,张念姝的能力是读取记忆印痕,剥离灵异要素,只留客观画面。把这个能力反过来用:调取游客本人尘封的回忆碎片,在特定空间里还原成可看、可听、可感知的沉浸幻境。”
韩鱼苍的眉头动了一下。
“游客看见的,是自己的旧事?”
“对。”吴常点了下头。“不是我们编的剧本,不是苏晚卿的花轿阵仗,不是梅三娘的画皮幻术。是游客脑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毕业典礼,婚礼,孩子出生,和某个人的最后一面,什么都有可能。”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灵体。
“高级付费项目。张念姝主控。”
张念姝微微欠身,没说话。
“但这个东西,一旦没有规矩,会出人命。”
储物间安静了。
吴常的笔尖落下。
血墨接触纸面的瞬间,细微的光从字迹边缘渗出来,暗红色。
第一条。
“运行回忆幻境副本期间,不得主动干涉人间生死因果。不可篡改访客回忆本身的事实内容。只做展示,不做修改。过去已经发生的一切,一个字都不准动。”
笔锋收住。
暗红色墨迹在纸面上凝了两秒,往深处渗了半分。
张念姝的灵体轻震了一下。
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书页里伸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第二条。
“绝对不允许将访客意识深度困入回忆幻境之中。”
“幻境设置强制倒计时。到时间,不管游客愿不愿意,必须将其意识强制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了张念姝一眼。
“没有例外。”
张念姝的目光与他对上,点了下头。
第三条。
“幻境启动之前,必须向游客完整告知全部风险。游客本人亲手签署纸质知情同意书之后,方可开启体验。”
笔尖顿了一拍。
“禁止诱导。禁止哄骗。禁止以任何方式引导游客在非自愿状态下进入幻境。”
三条写完。
血墨字迹在纸面上停留了五秒。
然后变了。
暗红色从笔画末端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金色。
一个字一个字地变,从第一条的第一个字蔓延到第三条的最后一个标点。
金光一闪。
字迹沉入书页。
纸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写过。
但灵觉扫过去,三条契约的力量结结实实地刻在了《聊斋》的规则层里。
张念姝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疼。
是契约的力量从书页里伸出来,沿着她与《聊斋》之间的灵体联结,一层一层包裹上去。
像一副无形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