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姝闭上眼,感受了两秒。
再睁开时,眼神里那份玩闹收起来了。
“吴公子。”她沉声说道,“契约已落。我全数应下。”
角落里,黄佑安的尾巴从腋下松开了。
他搓了搓鼻子,嗓门在储物间里格外响。
“后生,老夫有个问题。”
吴常偏头看他。
“你说强制倒计时,到点就把游客意识拽出来。”黄佑安拿尾巴尖挠了挠下巴。“那要是游客自己不想出来呢?沉在旧忆里舒服得很,老婆还活着,孩子还小,日子还没烂,搁谁谁想走?”
储物间里几个灵体的目光同时扫过来。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吴常没犹豫。
“那也必须强制弹出。”
黄佑安的耳朵竖了竖。
“回忆再好,是过去的。”吴常把笔搁回砚台边沿。“活人得活在现世。困在旧梦里出不来,跟被鬼迷了有什么区别。”
黄佑安咧了下嘴,没再追问。
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不知道是赞同还是感慨。
祁景和靠在门框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开口了。
“吴老板。”
吴常看过去。
祁景和的脸上写满了正经。
“凡人心念参差。有人回忆里装的是喜事,看完哭一场,擦擦眼泪该干嘛干嘛。可有的人……”
“满脑子全是坎。家破的、丧亲的、被人害过的。这些东西封在记忆深处,平时不翻还好。你用幻境给他翻出来,完完整整重新经历一遍……”
“出来之后精神崩了怎么办?”
储物间安静了。
聂清垂着眼帘,睫毛动了一下。
梅绾抱铜镜的手紧了半分。
韩鱼苍的动作停了。
这不是灵体层面的风险。
这是人的问题。
吴常沉默了三秒。
“加一条执行规矩。不写进聊斋,写进民宿管理制度。”
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快速敲字。
“体验前设心理初筛。重度抑郁确诊的、有精神疾病病史的、近期经历重大创伤尚未稳定的,一律拒绝进入回忆幻境。”
祁景和的眉头松了一点。
“筛查标准谁来定?”
“找专业的人。”吴常把手机收回口袋。“县医院心理科有合作意向,回头对接。初筛问卷加面谈,两关都过了才放行。”
……
周楠林走的时候是上午。
天光大亮,后山步道上还有几组早起徒步的游客。
他穿一身洗旧的灰布道袍,背上斜挎一只帆布袋,袋子瘪瘪的,里面就装了一只水壶、一卷干粮饼。
吴常在前厅拦住他。
“请了三天假。”周楠林把手写的假条递过去。字迹端正,日期、事由、联系方式全填了。
这规矩是陈海教的,民宿人类员工请假怎么写,他就怎么写。
吴常扫了一眼假条。
“回镇上取东西?”
“早年的道典和杂物,一直搁在老宅没拿。”周楠林把帆布袋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去去就回。”
吴常没签字。
周楠林等了两秒。
“只办私事。”吴常把假条搁在柜台上。“不要掺和凡间俗世冲突。碰到麻烦事,报联防队,报派出所。不要擅自动用道术。”
周楠林的嘴角动了一下。
若是他刚上山时,听到这种话会当场顶回去。
堂堂黄武山亲传弟子,驱邪镇煞是本职,还要看凡人脸色行事?
但这半年,他在后山修过步道、搬过石料、替黄佑安清理过土地小祠的落叶、被蛊雕顾崇用一根手指弹飞过三次。
他见过聂清的仙魂真容,见过梅绾的画皮术法。
那些真正有大能耐的灵体,没有一个在凡间横着走。
“知道了。”他应了。
吴常签了假条。
……
从白云山下来走盘山路,到镇上一个半小时脚程。
周楠林走得快,不到一小时就进了镇子。
老街不长。
两边是八九十年代的砖混门面房。
卖杂货的、修家电的、做早点的、打棉被的,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周楠林的老宅在老街尾巴上。
他先拐了个弯,打算从侧巷抄近路。
巷口有家木雕作坊,门板半开,里面传出声音。
不是锯木头的声音。
是吵嚷。
周楠林的脚步慢了。
他认识这家店。
老孙的作坊。
老孙,全名没几个人叫得上来,镇上人都喊他老孙。
干了四十年木雕,手艺是祖传的。当初云栖民宿翻修,正门那块黑檀牌匾是老孙刻的。
土地小祠里的红木供桌,幻境展区的一组仿古木雕摆件,全出自他的手。
老孙刻东西有个习惯:每块料子下刀之前,先用手掌贴在木头表面摸三遍,说是要“听木头说话”。
吴常夸过一句“老孙的活,这条街上找不出第二个”。
周楠林记着这句话。
作坊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子跟你说最后一遍!地契拿出来!”
“求求你们……那是祖屋……我儿子欠的,我已经在还了,每个月都在还……”
“每个月还三千块?利滚利你算过没有?八十七万!你还到死也还不完!”
周楠林扒着门缝往里看。
作坊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
刨花铺了一地。
工作台上还搁着一根没刻完的木坯,形状像是某种动物,只起了个大形。
老孙被四五个人围在角落。
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皮围裙,手上还沾着木屑。背佝偻着,两只手攥在胸前。
围着他的几个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不等。
领头的剃着板寸,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左小臂纹了半截青龙。
身后两个打手块头不小,穿紧身T恤,露出来的胳膊上也有纹身。
板寸头手里甩着一叠纸。
“这是你儿子签的欠条。白纸黑字,手印按的。他人跑了,债没跑。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老孙颤抖着说道。
“我……我可以继续还钱……你们再宽限几个月……”
“宽限?”板寸头笑了一声。把欠条拍在工作台上,指着老孙鼻子。“你这破木雕一个月能赚几个钱?我要的不是钱,是你那块地。祖宅地契交出来,债一笔勾销。”
老孙的眼眶红了。
“那是……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留给你的?那你儿子欠的账谁留给我的?”板寸头抬脚踢翻了工作台边的一只木箱。箱子摔在地上,里面滚出一堆边角木料。
周楠林认出了那些木料。
纹理、色泽、锯切面的处理方式,跟民宿幻境展区里那组摆件用的是同一批料子。
是老孙当年给云栖民宿供货剩下的尾料。
老孙弯腰去捡。
板寸头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别他妈磨蹭。地契,拿不拿?”
老孙的手被踩在地上,手指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嵌的木屑被压进石板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