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林的脑袋空白了一下。
吴常的叮嘱在耳朵里转了一圈。
然后被他甩到了脑后。
门被推开。
“光天化日聚众欺压百姓,恃强凌弱!”
周楠林大步跨过门槛,他站在作坊中央,下巴抬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把黄武山亲传弟子的架势端得足足的。
“速速退去,否则我定要报官追责!”
作坊里安静了两秒。
板寸头从老孙手背上收回脚,转过身,打量了周楠林一遍。
灰布道袍。
帆布袋。
布鞋。脸上干干净净,身板精瘦,胳膊比作坊里的木雕粗不了多少。
板寸头笑了。
“哪儿来的?跳大神的?”
周楠林没理他。
左手掐了个剑指,口中开始默念镇煞咒。
咒语出口。
什么都没发生。
空气没变冷,地面没震动,阵纹没亮,符箓没飞。
废话。
这伙人是凡人。
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邪气没有煞气。镇煞咒克的是妖邪鬼魅,作用对象是灵体、怨念、阴煞之物。
对着一群活蹦乱跳的人间地痞念这玩意儿,跟对着石头念催眠曲一个效果。
板寸头歪了歪脖子。
“念完了?”
周楠林的嘴还在动。
板寸头没耐心了。
下巴一抬。
两个打手从两侧围上来。
第一拳砸在周楠林的左肋。
他没防住。
不是反应慢,是压根不会防。
黄武山的道门教育体系里,有经文、符咒、阵法、辟谷、打坐、吐纳,唯独没有“被人一拳揍在肋骨上之后怎么办”这门课。
气从肺里被打散了。
周楠林弯下腰,嘴巴张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第二拳砸在后背。
他摔在地上,脸贴着刨花,鼻腔里全是木屑的干燥气味。
麻袋从头顶罩下来。
粗麻布刮着脸皮,视野全黑。
棍棒落下来了。
第一棍打在肩胛骨上。
疼。
是骨头被钝器敲击的痛感,纯粹、直接、没有任何灵力缓冲。
第二棍打在后腰。
他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护身符从领口滑出来,黄纸红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片刨花里。
没有光芒。
没有灵力波动。
一张写了朱砂的黄纸而已。
周楠林的嘴还在动。
“……太上敕令,超凡入圣,驱邪缚魅……”
第三棍落在小腿上。
咒语断了。
变成了闷哼。
老孙在角落喊:“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
板寸头蹲下来,隔着麻袋拍了拍周楠林的脸。
“小子,下次当神棍之前,先去健身房练两年。”
“走。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打手架起老孙,老头的脚在地上拖。
他的皮围裙带子断了,从腰上滑下来,拖在刨花堆里。
板寸头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周楠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天。”他对着作坊的方向扔下这句话。
“城外废弃屠宰场。带地契来换人。不来……”
他没说完。
蹲下身,从工作台上拿起老孙那根没刻完的木坯。
掂了掂分量。
木坯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不来就把老头的手也掰成这样。”
脚步声从作坊里退出去。
引擎声轰响,车开走了。
作坊里只剩下木屑的气味和粗重的呼吸声。
周楠林趴在地上。
麻袋还套着。
他伸手把麻袋扯下来,光线扎进眼睛,刺得他眯了好久。
左肋疼。
后腰疼。
小腿疼。
鼻梁上蹭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沁出来,混着木屑糊在脸上。
道袍后背破了两个洞。
帆布袋带子断了。
水壶滚到墙根底下,干粮饼被踩扁了。
护身符躺在三步开外的刨花堆里。
朱砂字迹完好无损。干干净净。
一点用都没有。
周楠林盯着那张黄纸看了很久。
他想起在后山的日子。想起顾崇一根手指弹飞他时,他心里还不服气,觉得那是妖力碾压,不算本事。
现在他被几个从未修行过一天的凡人用棍棒和拳头打趴在地上。
没有灵力压制,没有术法交锋,没有道统高低之分。
就是打不过。
手无缚鸡之力。
这五个字从脑子里翻出来的时候,比肋骨上那一拳还疼。
周楠林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捡起护身符,攥在手心里。
老孙被带走了。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盘山路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影。
周楠林左脚拖着走,右手捂着后腰。
鼻梁上那道口子已经凝了血痂,左脸颊青紫一片,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一个半小时的脚程,他走了三个小时。
中途在路边蹲了两次,不是歇脚,是后腰那根筋抽得他站不直。
护身符丢了。
他什么都没带回来。
前厅的灯亮着。
周楠林推门的时候用了右手。
手背蹭到门框边缘,皮肤下面那层淤血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开了。
梅绾在柜台后面对账,抬头扫了一眼,手上的笔停了。
周楠林站在门口。
灯光打在他脸上,青紫和血痂一览无余。
道袍的前襟沾满泥土和木屑,左肩塌下去一截。
肩胛骨挨了一棍,到现在还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黄武山亲传弟子,下山请假三天,不到一天被几个地痞打得满脸开花逃回来求救。
这个事实比肋骨上那一拳难受十倍。
梅绾已经按了内线。
三十秒后,吴常从后院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周楠林。
从头到脚,两秒扫完。
“谁打的。”
周楠林的嗓子动了两下,“坊宁镇……老孙的作坊……放高利贷的。”
吴常没说话。
周楠林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老孙被儿子的烂账拖累,高利贷团伙上门逼祖宅地契。
他冲进去想管,被打了。
老孙被人带走了,对方说一天之内不带地契去城外废弃屠宰场,就废老孙的手。
讲到“废手”两个字,周楠林的声音碎了一下。
老孙那双手,刻了四十年木雕。
吴常的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
祁景和、韩鱼苍、聂清,三个灵体先后到场。
黄佑安从后山跑过来的时候尾巴没藏,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夜色里扫过门廊的柱子。
最后到的是顾崇。
蛊雕的人形从前厅侧门走进来,脚步落地带着分量。
他扫了一眼周楠林的伤,鼻腔里出了一声气。
什么都没说。
吴常开口了。
“老孙给民宿刻过牌匾,做过供桌,展区的木雕摆件全是他的手艺。”
没人接话。
这句话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定性。
老孙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