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看不出异样,但梅绾知道不一样。
她跟在吴常身边大半年。
见过他被周楠林三番五次闯山时的耐心,见过他被粱守造谣抹黑时的冷静,见过他面对蛊雕初来时杀意的从容。
这个人的底色是温。
万事留一线,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刻他的眼底,温没了。
他把所有情绪压到底下,只剩一个念头。
处理掉。
王海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吴常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梅绾跟上。
经过俞博身边时,吴常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俞博靠在墙边,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宴厅、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夜色里,嘴里那句准备了半天的“吴常,那个……”始终没能说出口。
停车场。
沃尔沃的车门还没关上,吴常坐进驾驶位,双手搁在方向盘上。
没有发动引擎。
他闭了眼。
本命契约的感应在胸腔深处震荡。
那本《聊斋》书册与他血脉绑定的纽带,此刻那本书册,在千里之外发出的嗡鸣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不需要手机。不需要对讲机。
不需要任何凡间造出来的通讯设备。
心神一动,意念穿过百里山川,直抵白云山洞天。
命令只有六个字。
全员驰援。
格杀。
与此同时,白云山。
云栖民宿。
夜深了。
后山土地小祠的油灯在风里晃了一下。
然后灭了。
是灯芯自己缩了回去,它感知到了某种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东西。
契约令。
所有与《聊斋》古书签订束缚的灵体,在同一瞬间收到了来自吴常心神的指令。
是一道直接灌入灵体核心的意志。
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比任何命令都沉重。
第一个动的是聂清。
她的仙魂从主楼顶层的阁楼里升起,白衣在夜风中铺展开来。
千年仙魂的阴气从她的灵体核心倾泻而出,无色的寒流沿着屋脊向四面八方蔓延。
民宿院中的温度骤降。
后院古井的井盖自己弹了一下,又被某种力量按了回去。
聂清没有回头看民宿一眼。
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破开洞天禁制的边界,直冲东南方。
第二个。
顾崇。
蛊雕从后山林地里走出来。
脚下的碎石被体重压成齑粉。
身形从一米九三开始拔到四米。
背脊的肌理在月光下泛起暗金色纹路,那是上古凶兽残留的本源妖力被全面激活的征兆。
地面开裂了。
裂纹从他脚底向外辐射,蛛网一样铺开,沿途的灌木被震断的气浪连根拔起。
顾崇抬头。
眼底的瞳孔从人类的圆形变成了竖瞳。
金色的。
冰冷的。
他一步踏出。
山地塌了一块。
四米高的铁塔裹挟着碾碎岩石的气浪,从白云山东麓冲出去,每一步跨出二十米,地面留下半尺深的坑洞,连成一条直线,指向江水市。
第三个。
祁天华。
黑风蝎的人形从后院药房里出来。
胖老头的身形没变,但周身的气场完全不同了。
漫天黑风从他的脚底升起。
他生前是屠户。
杀牲无数,手上有血气。
他死后是蝎妖。
怨念滔天,毒力冠绝群妖。
而血煞门的阵法,用的是活人精血。
血克血。
毒克阴。
祁天华是这套血阵天生的克星。
黑风裹住他的身形,呼啸着冲上夜空。
第四道妖力紧随其后。
黄佑安,五百年老妖。
他没有大开大合的出场方式。
一只黄鼠狼从土地小祠的屋檐上蹿下来,四条腿蹬地,毛皮下的筋肉绷成一条线,无声无息地窜入夜色。
幻术是他的本行。
搅乱心智、混淆视听、让敌人自相残杀,跟顾崇的正面碾压互为表里。
这四道妖力几乎同时破出白云山洞天的范围。
从山巅俯瞰,四道光痕,白、金、黑、无色,在夜空中划出四条弧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江水市城郊。
……
盘山公路上的货车司机踩了一脚急刹。
他看见天上有东西飞过去了。
不是飞机。
飞机有航灯有声音。那东西没有灯,但天边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脊线上,影子掠过的地方,林梢整片整片地弯折下去,像被巨大的气浪压过。
他摇下车窗探头看了三秒。
什么都没有了。
天空干干净净。
司机缩回脑袋,使劲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操他妈见鬼了”,挂挡继续开。
……
江水市夜间值班的气象站记录到一条异常数据。
城郊西北方向风速骤升至九级,持续四秒,随即归零。
气压曲线出现断崖式跌落又瞬间回弹。
值班员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这条数据标注为“设备故障待检修”。
他不知道那四秒钟里,有四道横贯百里的力量从白云山倾泻到了江水市上空。
……
城郊。
烂尾楼。
地下二层。
降头师的铜人俑烫得开始变形了。
“钟”字的朱砂笔画全部亮透,暗红气雾从铜俑表面溢出来,灌满整个七煞阵眼。
角落里三个被抽取精血的活人已经没了声息,身体蜷缩,面色灰败。
“成了。”黑褂邪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监测数据。钟昊穹的生机指数从六十跌到十一,还在往下掉。
“最多再半刻钟,阳寿断根。”
降头师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伸手去拿第二只锁着“方”字的小铜俑。
“下一个……”
他的手停了。
地面在震。
不是阵法运转的共振。
是外力。
是某种沉重到荒谬的东西,正在从地表向下传递重压。
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开始掉渣。
棒球帽停了嚼口香糖的动作,他抬头。
“什么声?”
第一道力量落地了。
聂清的阴气从烂尾楼的每一条裂缝、每一个通风口、每一道钢筋与混凝土的缝隙中同时灌入,无色无味无声,瞬间铺满整个楼体的全部空间。
所有声音消失了。
引擎声、虫鸣声、远处城市的底噪,全部被切断。
手机信号归零。
无线电归零。
光线被隔绝在结界之外。
烂尾楼与人间,彻底断层。
黑暗落了。
地下二层残存的手电光、铜俑表面的朱砂辉芒、甚至黑铁桩上粗瓷碗里血液折射的微光。
在聂清的阴气铺满整栋烂尾楼的瞬间,全部熄灭。
降头师的手悬在半空。
他摸到了那只刻着“方”字的小铜俑,五指已经扣上去了,指尖传来的温度还在,但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
是空间本身失去了传播光的能力。
“怎么回事?”棒球帽的声音从两步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