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阵!”降头师嘶吼出声,“断咒力!弃阵保命!”
他扑向七星阵眼,双手抓住中央的铜人俑,试图强行切断阵法与布阵者之间的灵力关联。
黑褂邪修同时掐诀,反向催动血煞法力,冲击阵基。
铜人俑在降头师手中剧烈震颤。
“断”字朱砂笔画亮了一瞬。
阵法给出了回答。
七根黑铁桩同时爆裂。
粗瓷碗里的血液倒灌入地面裂缝,沿着阵纹疯狂倒流。
所有灌注进阵法的阴煞之力、精血之力、咒力。
在顾崇神火和祁天华毒场的双重侵染下,已经彻底变质。
这座七煞绝命血阵,以生人精血为根基,以阴煞怨气为骨架。
一旦启动,不可逆。
不可撤。
降头师知道这个规则。
他自己设的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人在绝境中,总会做蠢事。
强行断阵的动作,等同于把一座已经点燃的火药桶的引信重新塞回去。
火药桶炸了。
反噬从阵心爆发。
滔天的阴煞之力裹挟着被神火灼变、被万毒侵染的反噬能量,沿着布阵者自身的灵力通道——倒灌回去。
反噬从降头师的右手开始。
铜人俑表面的朱砂字迹炸裂,碎屑嵌进他的掌心。
暗红色的力量沿着他自己的灵力通道逆流而上,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肘关节,从肘关节到肩胛骨。
经脉寸寸断裂。
但降头师的反应很大。
他的嘴张到了极限,声带挤出了尖锐的嘶吼,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碎裂的混凝土地面上。
背脊上那幅蜈蚣纹身,此刻成了反噬的通道。
朱砂线条倒灌回皮肤,黑色血雾从纹路的每一个节点涌出来。
不是向外涌,是向内。
往骨头里钻。
往骨髓里灌。
从尾椎到颈椎,二十四节脊骨,逐节爆响。
降头师的身体在地面上弓起来,弓到脊背几乎折成直角,然后重重砸回地面。
四肢开始抽搐,手指和脚趾以不合常理的角度外翻,关节脱臼的声响连成一片。
比肉体更狠的是精神。
七煞血阵以活人精血为引,以百人怨念为骨架。
阵法崩溃的瞬间,所有被灌注进去的怨念。
被他用银针抽干精血的三个活人的恐惧、被他炼成骨曼童的婴孩亡魂的哭嚎、十七年来每一个被他害死之人的临终执念。
全部从崩碎的阵基里倒涌出来。
涌进他的识海。
降头师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见了过去。
第一个画面:一个七岁的男孩被绑在祭台上,银针从天灵盖刺入,精血沿着沟槽流进粗瓷碗。
男孩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第二个画面:一个孕妇倒在血泊中,腹部被剖开,胎儿的骨骸被取出,泡进了黑水坛子。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十七年里每一桩罪孽,每一张面孔,每一声惨叫,以无限循环的方式在他识海中同时回放。
不是一帧一帧地看,是几百帧同时炸开,像几百个屏幕塞进一颗脑袋里全部调到最大音量。
降头师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头皮,血从发际线淌下来。
他开始笑了。
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哭。
哭着哭着,哭声变成了嚎。
嚎了三声,嗓子哑了。
眼神彻底散了。
黑褂邪修比他晚了两秒。
反噬顺着血煞门的灵力通道灌回来时,他试图切断自身经脉。
用牙齿咬穿左手腕,强行截断灵力回路。
没用。
血煞之力本就以血为媒。
他咬出来的血,反而成了反噬能量涌入的新通道。
苦修凝聚的经脉网络,在三息之内全部溃散。
灵力失控冲撞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弓着身子呕出一口黑血。
然后,怨灵来了。
被他用蚀灵血针杀死的修行者。
被他抽取精血的无辜者。
每一道残留在血煞之力中的怨念,此刻全部找到了回家的路。
黑褂邪修跪在地上,双手拼命拍打自己的脑袋,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是……”
拍了十几下,手臂垂了下去。
肩骨在反噬中碎了。
两条胳膊挂在躯干上。
棒球帽最年轻,修为最浅,反噬来得反而最直接。
他连挣扎的过程都省了。
咒力回灌的一刻,人直接栽倒在积水里,四肢痉挛,口吐白沫,骨制佛珠从脖子上崩断,人骨珠子滚了一地。
眼睛睁着,瞳孔对焦功能已经丧失。
嘴角歪向一侧,涎水混着血丝淌进积水。
地下二层,哀嚎声此起彼伏。
降头师蜷在阵心,十七年的罪孽在识海里无限循环,瞳孔涣散,时哭时笑,偶尔用已经碎裂的手指去抓地面,指甲翻起来也不知道疼。
黑褂邪修跪在血泊中,两条废臂垂在身侧,嘴里的呓语从“不是我”变成了无意义的音节。
棒球帽和其余几个血煞门修士,横七竖八倒在积水里,有的骨折,有的筋断,有的失控地抽搐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
全活着。
但比死了还干净。
经脉尽废,骨骼碎裂,筋络断绝,肉身层面,这辈子别想站起来。
心智崩溃,识海破碎,怨灵缠身。
精神层面,这辈子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顾崇收了神火。
站在一地碎骨残血之间,竖瞳里的金光缓缓退去。
他低头扫了一眼遍地哀嚎的废人,没有多看。
祁天华周身的万毒气场慢慢收敛。
黑风止了,毒雾散了,胖老头伸手捏了捏鼻子。
“腥。”
他评价了一个字。
黄佑安的幻术从始至终没用上。
他蹲在角落,尾巴搭在地面,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看了全程。
用不上。
压根就用不上。
这帮人从出手到废掉,前后不到六十息。
然后,聂清动了。
白衣仙魂从烂尾楼顶层的结界处缓步走下来。
她走进地下二层。
阴风起了。
千年仙魂凝练到极致的太阴之力,从聂清的灵体核心无声铺散开来。
但所有残留的血煞之气,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一刻,消融了。
地面上的暗红阵纹,一道一道褪色。从深红到浅红,从浅红到灰白,从灰白到无。
七根爆裂的黑铁桩表面的锈蚀和血渍,一层一层剥落。
积水里翻涌的怨灵残影,无声无息地溶解。
空气中弥漫的尸毒味、血腥味、霉味,一层一层被太阴之力剥离、分解、消散。
整栋烂尾楼从地下二层开始,逐层净化。
钢筋还是锈的,混凝土还是碎的,野草还是从裂缝里钻出来的。
但邪的东西,全没了。
聂清走到阵心位置,停了一步。
她没看地上那些废人。
她闭了眼。
灵觉穿过城郊、穿过四公里的居民区、穿过整个河东区。
触及了钟昊穹所在的那栋别墅。
断裂的咒杀羁绊还有残丝缠在钟昊穹的命格上,像几根快断的蛛丝。
聂清的魂力顺着灵觉的通道抵达,轻轻一抹。
残丝断了。
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