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韩鱼苍从书斋里飘出来。
书生鬼化了实体,面容清秀白皙,长发束在脑后,穿上白色T恤和黑色直筒裤之后,活脱脱一个文艺青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摸了摸棉布料子,眼底有光。
“这衣裳……倒是轻便。”
虫五蹦蹦跳跳地从角落窜出来,化形后是个瘦小少年,十三四岁模样,接过衣服就往身上套。
“叔!我穿好了!走不走!”
“急什么。”
吊死鬼从主楼二层的窗口翻身而下。
青衣美人落地无声,白绫已经完全收束在袖口里,看不出丝毫诡异。
换上藏蓝棉麻长裙后,就是一个清冷安静的年轻女人。
梅三娘最晚出现。
她在房间里换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穿的是米色开衫搭浅灰衬衫裙,铜镜收在随身布包里。
衣服是基础款,但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杂志内页的效果。
她转了一圈,低头整了整裙摆。
“布料不错。针脚粗了些。”
“赶路穿的,不是走红毯。”吴常没抬头,正在分装一个白瓷小瓶里的丹药。
回元丹。
祁天华以药方古方为基,吴常以洞天灵药为辅,炼出来的保底丹。
不治伤,不增修为,只有一个功能,应急回复灵气。
每人两颗。
“出门在外,灵气损耗没法及时补充。这东西揣好,别乱吃。”
吴常把丹药分到每个人手里。
聂清最后接过。
她看了吴常一眼,没说话,把丹药收进袖口。
吴常环视一圈,开始念铁律。
“第一,不许用灵力。小到幻术大到神火,碰都不准碰。”
“第二,不许暴露本体。谁敢在人前变回原形,回来自己住后山石洞一个月。”
“第三,不许吓人。不许追人。不许盯着活人看超过三秒。”
他看了黄佑安一眼。
“尤其是你。不准讨封。”
黄佑安的嘴瘪了一下。
“第四,”吴常顿了顿,“玩开心点。”
后院安静了两秒。
虫五第一个蹦起来:“走走走!”
……
大巴是租的。
三十八座商务旅游车,司机是云栖民宿长期合作的老张帮忙找的人,跑过十几年省际长途,稳当。
吴常坐第一排,副驾位置。
身后三十多个座位,坐满了形态各异的“游客”。
顾崇坐最后一排靠窗。
一米九三的身形挤在座位里,膝盖顶着前排椅背,整个人像被塞进罐头。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从上车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
祁天华霸占了两个座位,靠着窗户闭目养神,呼噜声隐约可闻。
黄佑安满车乱窜,一会儿趴在窗口看高速路牌,一会儿凑到前排问司机“这铁皮车跑多快”。
韩鱼苍坐在中段,手里捧着一本吴常给他的《中国通史》,看得津津有味。
梅三娘和聂清挨着坐。
梅三娘时不时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城市建筑,聂清端坐不动,目光落在车窗玻璃的反光上,也不知道在看风景还是在看自己。
虫五跟吊死鬼坐一排。
少年兴奋得坐不住,吊死鬼则安静靠着椅背,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纵容。
大巴驶上高速,车厢渐渐安静下来。
吴常翻着手机上的景区介绍,随口开了个头。
“今天去的地方,一半是古风华夏宫殿区,另一半是西洋神魔主题区。里面有不少西方神话的布景雕像,希腊的、北欧的都有。”
黄佑安的耳朵竖起来:“洋人也有神?”
“有。”吴常靠着椅背,平静地解释,“希腊那边,天上住着一群神,领头的叫宙斯。他爹叫克洛诺斯,怕儿子抢位子,生一个吞一个。宙斯活下来之后,反手把他爹推翻了,割了一刀扔海里。”
车厢安静了两秒。
韩鱼苍从书本里抬起头。
“……父子相残?”
“这才哪到哪。”吴常继续。“宙斯当了神王之后,到处沾花惹草,变成天鹅、变成公牛、变成金雨去勾搭凡人女子。他正妻赫拉天天追着抓小三,抓到了就往死里整,不整宙斯,专整那些被骗的女人。”
黄佑安听得直咂嘴。
祁天华睁开一只眼。
“北欧那边更野。”吴常换了个腿。“主神奥丁为了求知识,自己把自己挂在树上九天九夜,还挖了一只眼睛扔井里。他儿子们互相杀,最后世界末日来了,神全死光,叫诸神黄昏。”
韩鱼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域外神祗,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伦常崩坏。此等也能称神?”
书生鬼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困惑,真诚的、发自本能的困惑。
祁天华从座位上直起身,嗤笑一声。
“杀伐掳掠,和山中恶妖有何区别。何来神威。”
黄佑安凑过来,两只眼珠子转得飞快:“那咱们这边呢?盘古开天辟地,身化万物,那才叫气魄。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神农尝百草,哪个不是为了苍生?你看那个什么宙斯,除了祸害女人干过啥正事?”
顾崇在最后一排没回头。
但他说了今天第二个字。
“小。”
格局小。
一车妖怪,已经先一步达成了共识。
……
影视城在省城东郊,占地两千亩。
大巴停进景区停车场时,正是下午两点,人流高峰。
吴常买了团体票,带着一群“同事”进了园区。
影视城分两个区域。
东区是华夏古风宫殿群,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然是影视布景,但木构工艺下了功夫,远看有几分真意。
西区是斥巨资搭建的西洋神魔主题园,巨大的石雕神像矗立在仿罗马柱廊之间,奥林匹斯大殿的复刻建筑占了半个山头,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拿手机拍照的游客。
吴常先带人去了西区。
黄佑安走在最前面。
他凑到一尊三米高的宙斯石雕跟前,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一捻。
表层颜料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胚。
黄佑安把手指上的粉末搓了搓,扭头小声说:“就这?凡间工匠糊弄人的泥塑石头,也配受世人追捧?”
吊死鬼从旁边走过,扫了一眼那座殿宇,仿大理石柱面贴的是塑料膜,穹顶壁画用喷绘布蒙上去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淡淡开口。
“徒有浮华外壳。无半分神意。”
韩鱼苍停在一面展板前。
展板上印着希腊十二主神的介绍。
他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面色越来越沉。
“阿瑞斯,战争之神……嗜杀成性,被诸神厌弃?”他指着一段文字,“这是神?”
又往下看。
“阿佛洛狄忒……诞生于……”
他没读完。
耳根红了,把脸别开。
书生到底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