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聂小倩的传讯先到。
阴灵波动化作一缕青色微光落在吴常掌心,冰凉的触感传递着信息:四人,自东南方向步行接近,距谷口八百米。
吴常捏碎微光,给了封枭一个眼神。
封枭站起来,帽子往后一推,眉眼间浮上来冷意。
方才还像个蹲在街边等外卖的愣小伙,这会儿整个人脊背绷直,呼吸放缓,周身空气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流动。
风在他体内蓄势。
四道黑影从谷口外摸进来。
动作很轻,脚尖点地,几乎不发出声响。
一身暗色劲装,腰间别着竹筒、纸卷、符包,走位呈菱形阵列,前一后三,警戒意识不差。
打头的那个身形最矮,背上斜挎一只黑漆木匣,木匣表面刻着繁复的东瀛式神纹路。
他每走三步停一下,掐指掐了个半吊子的堪舆手诀,感应周遭灵气。
什么都没感应到。
聂小倩和吊死鬼的阴灵之体本就无形无质,黄佑安带的山精野怪全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低阶精怪,气息和山石草木混为一体。
虫五的蛛丝更不可能被堪舆手诀探测。
那玩意儿本来就不在东瀛术法的认知体系里。
四人顺着谷口往里走。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踏进谷地深处了。
吴常右手抬起,竖掌,落下。
封枭纵身跃出巨石!
他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人在半空中,周身妖力轰然炸开。
蓄了整整两天的风。
不是后山扫落叶时的柔风,不是和顾崇斗嘴时那点小旋风。
是封枭沉睡千年、醒来后第一次全力释放的本命疾风。
呼啸的狂风在谷口凝聚成型。
风穴。
直径六米的巨大气旋堵死了整条窄谷口,碎石被卷入气旋高速飞旋,每一块都变成了致命的弹丸。
风壁内侧的气压骤降,外侧的气压骤升,形成一道物理层面上不可穿越的壁垒。
飞沙走石。
轰鸣声灌满整条山谷。
四名阴阳师同时停步。
打头那个矮个子转身看向谷口,瞳孔在月光下快速收缩。
出口没了。
“中计!”矮个子用日语低吼。
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
手探向腰间竹筒,抽出式神卷轴,咬破拇指,血滴落在卷面。
卷轴炸裂。
三头东瀛式神破纸而出。
第一头,青面赤发,四臂各握一柄弯刀,身高两米有余,落地的瞬间石板崩裂。
第二头,形如巨蛇,通体漆黑,蛇信吐出来带着紫色毒雾。
第三头最小,只有半人高,像个畸形的童子,手里攥着一串骨制铃铛,铃声一响,谷地里的碎石开始不受控制地悬浮。
三头式神嘶吼着朝吴常方向冲杀。
吴常没动。
他在看第四个人。
那个没有打开卷轴的阴阳师。
果然。
第四人双手结印,速度极快。
十二个手印在两秒内完成,口中低喝一声,整个人原地炸开一团黑烟。
替身忍法。
黑烟翻涌,遮蔽了五米范围内的视线。
而真正的本体已经脱离原位,化作一团燃烧着幽蓝毒火的人形,贴着谷壁边缘,避开三头式神制造的混乱,直线扑向吴常面门。
速度太快。
蓝色的毒火灼烧空气,经过之处岩壁表面的石皮开裂剥落,空气中弥漫出一股酸腐的焦臭味。
腐蚀灵体的剧毒裹着火焰,距吴常不足三丈。
封枭感知到了。
他猛然回头,想要从风穴中抽调一道风刃回防。
但风穴正在全力运转,抽走任何一丝力量都会导致壁垒出现缺口,让谷口里的人跑掉。
来不及。
吴常胸口的墨玉法器骤然发烫。
滚烫的温度穿透衣物,直抵皮肉。
数百公里外,白云山民宿储物间里的《聊斋》古卷再次剧烈震颤,金色文字飞出书页,化作无形的灵力管道,跨越空间,注入墨玉法器。
吴常右掌摊开。
金色古卷符文在掌心浮现,光芒不烈,但每一道纹路都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频率震动。
他没有看封枭。
没有开口。
甚至没有抬眼。
凭空抽取。
封枭体内深藏的本命疾风本源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而出。
风罡汇聚到吴常掌心。
淡金色的光芒裹挟着狂风之力,在掌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
吴常抬手。
一掌劈出。
裂空罡气横扫而出,金青二色的掌劲宽逾两米,撕开空气,在谷壁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切痕。
蓝色毒火撞上罡气的瞬间。
幽蓝的火焰被掌劲碾碎,毒素在金色光芒中蒸发殆尽。
那名替身忍法化成的死士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形被罡气贯穿,蓝色火星四散飞溅,在空中熄灭。
消失得干干净净。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只剩风穴在谷口轰鸣。
封枭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试图回身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体内空了一块。
本命风罡被硬生生抽走一大截的感觉不是疼,是虚。
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到四肢百骸,所有地方都在喊空。
但真正让他僵住的不是这个。
是恐惧。
他一直以为吴常手里的权柄是一种”契约”。
自己签了约,被管束了,需要服从命令。
服从。
是主动的。
是他自己选择低头,只要他不配合,吴常就拿不到他的力量。
今天才知道。
不需要他配合。
不需要他同意。
甚至不需要他知情。
吴常想抽就抽,想用就用。
他封枭的本命风罡,在古卷执掌者面前,不是”他的”,是“吴常允许他暂时持有的”。
那个“我只是暂时落败,我不是真的不如一个凡人”的念头。
碎了。
三头式神失去了主人联络,动作变得迟缓混乱。
剩下三名阴阳师看见同伴被一掌碾杀,看见那道金青色的罡气余波在谷壁上留下的切痕,看见吴常收掌之后脸上连波澜都没有的平静。
打头的矮个子手抖了。
他引以为傲的式神还在嘶吼,但他自己的膝盖先软了。
第二个人扔掉了手里的卷轴。
第三个人跟着扔。
三人双手高举过头顶,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额头贴地。
投降。
封枭收了风穴。
六米直径的气旋从谷口消失,碎石雨点一样砸落地面,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他站在巨石旁边,两条胳膊垂着,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丹田里那块被抽空的位置还在隐隐发酸。
风停了,谷地安静下来。
三名跪地投降的阴阳师额头贴着碎石地面,一动不动。
吴常收回右掌,掌心的金色符文暗下去,和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头看了封枭一眼。
封枭没接这个目光。
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