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古镇最后一盏游客区灯熄了。
陈海锁好前门,对讲机里报了句“全场清空”。
后山密林深处,张念姝正沿着巡山路线往回走。
树影层叠,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洒在苔藓上。
她忽然停步。
不是听见了什么,是脚下的地脉浅层灵气突然出现紊乱。
像是有东西在撕裂土壤下面那层薄薄的灵脉膜。
张念姝朝东侧偏头,目光穿透夜色。
三百米外的山脊线上,十几棵碗口粗的松树正在一棵接一棵折断。
不是风吹的。
是从内部被拧碎的。
树干断裂的钝响隔着山谷传来,一声接一声。
张念姝提起裙摆,无声掠上最近的岩石高处,俯瞰过去。
月光下,一道矮小的身影正在林间行走。
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模样,赤着脚,短衫破旧,一头乱蓬蓬的发丝沾满枯叶。
但他走过的地方,地面龟裂,灵气外溢,树根被无形的力量从土中拽出来。
山涛异种怪。
张念姝脑中浮现出特事局通报里的画面。
海外邪术余波裹挟入境的高危目标之一。
档案上标注着四个字:极度危险。
那孩子模样的妖物走到一棵老槐树前,抬手按在树干上。
整棵槐树从根部开始扭曲,木质纤维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张念姝没有动。
她在判断对方的实力上限。
三秒后,槐树炸成碎片,木屑飞溅。
那股妖力的波动很野,没有章法,但浑厚得过分。
正面硬拼,吃亏的是自己。
张念姝做了决定。
她双手结印,青色灵光在指尖汇聚,无声无息向那道矮小身影蔓延过去。
不做杀伤。
只做困锁。
记忆幻境。
她编织得很快。
幻术在指尖流转,无穷无尽“被枷锁囚禁”的场景层层叠加。
铁链、牢笼、封印阵纹、契约烙印。
所有和“束缚”有关的意象全部堆了上去。
这是她从档案里分析出来的。
这种妖物最怕的,就是枷锁。
幻境落下的瞬间,袁听潮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幻象中,一道又一道锁链从虚空中垂落,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脖颈。
“又是契约!”
袁听潮发出一声怒吼,双拳砸向最近的锁链。
锁链碎了。
新的锁链立刻生长出来,更多,更密。
“又来!”
他开始疯狂轰击幻境壁垒。
每一拳都带着撕裂山石的蛮力,冲击波在幻境内壁炸开层层涟漪。
张念姝退后三步,双手结印维持幻境,额头渗出细汗。
撑不了太久。
她闭眼,灵体传音穿透山林,直达民宿后院。
“黄佑安,后山东脊,速报老板。”
……
三分钟后。
吴常带着顾崇、祁天华、封枭、虫五赶到现场。
张念姝的幻境已经出现大面积龟裂,光壁摇摇欲坠。
“还能撑多久?”吴常问。
“十息。”张念姝咬牙。
话音刚落,幻境内部传来一声暴怒的嘶吼。
光壁碎裂,漫天青色碎片四散。
袁听潮从幻境中冲出来,双眼赤红,周身缠绕着灰黑色的狂暴妖风。
他一眼扫过围成半圆的众人,嘴角扬起一个充满敌意的笑。
“又一帮给人当狗的。”
顾崇没说话,踏前一步。
袁听潮抬手,妖风席卷而出,连片松林被刮得东倒西歪。
顾崇肉身硬抗。
狂风撞在他胸膛上,衣襟猎猎作响,脚下石板碎裂,人却纹丝不动。
祁天华从侧面绕过去,指间弹出三枚暗褐色药丸。
药丸在空中炸开,化成弥漫十丈范围的困缚药粉。
粉末沾上袁听潮的皮肤,他的妖力流转瞬间变得滞涩。
“什么东西!”袁听潮怒骂,挣扎着要挣脱药粉的钝化效果。
封枭双手往前一推。
山风骤变方向,形成一个封闭气旋,把袁听潮牢牢锁在原地。
虫五从树梢跃下,蛛丝铺天盖地缠绕上去。一层又一层,把袁听潮裹成一个灰白色的茧。
前后不到二十息。
袁听潮被捆得结结实实,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满脸涨红。
他拼命挣扎,蛛丝发出、声响,但虫五的丝经过地脉灵气浸泡,韧性远超寻常。
挣不开。
袁听潮停止挣扎,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妖灵,不甘地叫嚣着:
“《聊斋》血墨契约!本质就是奴役!”
“把妖灵当工具使唤,喂点香火就让你们卖命,你们全被蒙了!”
封枭站在风眼中心,手插着兜,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黄佑安尾巴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听潮双目圆睁,盯着吴常:“我亲眼见过!唐宋年间,道士拿着契约骗山精卖命,打完仗就一脚踹开,死了连个坟都没有!”
“所有契约都一样!所有……”
“行了。”吴常开口。
袁听潮闭嘴,恶狠狠瞪着他。
吴常扫了一圈在场的妖灵,最后看向顾崇。
“怎么处理?”顾崇问。
虫五举手:“打进书页呗,签个契约完事。”
黄佑安附和:“签了省事,省得他到处祸害。”
吴常摇头。
“打可以打赢。打出来的服从是怕挨揍,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他走到袁听潮面前,蹲下身,和那张充满敌意的脸平视。
“我不逼你签。”
袁听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少假惺惺。”
“明天跟我走一圈。”吴常站起来,“亲眼看看这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看完还觉得是奴役,我放你走。特事局会安排野外栖息地,没人管你。”
袁听潮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虚伪的痕迹。
没找到。
“……随便。”
……
次日傍晚。
袁听潮被封了大部分妖力,以十一二岁小孩的人形跟在吴常身后,穿过聊斋古镇。
他全程板着脸,双手抱胸,脚步拖沓,一副“你演吧我看着”的架势。
第一站,后院仓库。
黄佑安正蹲在地上清点土特产,身边堆着山核桃、干蘑菇、竹编小篮。
他拿着个小本子逐项登记,字写得歪歪扭扭。
清点完毕,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晃到隔壁领取当月香火物资。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特事局配发的便携暖手炉,翻来覆去把玩,尾巴摇得飞快。
“这月绩效多发了两成,”黄佑安对路过的虫五嘿嘿一笑,“老夫攒着,年底换套好被褥。”
没人催。
没人盯。
做完活,领了东西,自己安排自己的日子。
袁听潮撇了撇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