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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常没动。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顾崇的肩膀，落在陆犀川身上。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浑身还在抖。
但并不是做戏。
那种失焦的眼神、以及从他身上渗出来的本源气息。
虽然很微弱，微弱到探测设备完全捕捉不到，但对吴常胸口的墨玉挂坠来说，足够了。
因为挂坠正在微微发烫。
正在共鸣。
和当初玄翎伏地时的反应一样。
地宫深处，六道残魂同时波动。
巡天六录使盘坐在暗室中，感知到了院内那缕同源的上古气息。
丹台守炉灵犀，上古炼器一脉的核心辅位。
旧伤疤录使的满脸紧张地看向上面，身旁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被他抬手压下。
所有人都绷着。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来历不明的“上古旧部”下一步做什么。
正在这时，陆犀川兜里的手机响了。
在庭院里响起，刺耳至极。
陆犀川接起来。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穿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不耐烦：
“陆犀川！你跑哪去了！晚饭酱油用完了，赶紧顺路买瓶酱油再回家！孩子作业还等着辅导，房贷还款日快到了，别在外头瞎晃！”
陆犀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显然是被老婆吓的。
那股方才还宛若上古大能降世的肃穆气场，一瞬间消失。
他跪着就开始回答，充满了求生欲。
“哎哎老婆我晓得！我办完这点事立刻回去！酱油忘不了，生抽顺带也捎一瓶！辅导作业肯定不推脱！”
全院僵住了。
顾崇绷了半天的肩膀在这一秒顿住，金色瞳孔里的杀意出现了裂缝。
他脑子处理不过来。
三秒前这人跪在地上气吞山河叫“拜见尊上”，三秒后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同一副膝盖，在跟老婆保证买酱油。
玄翎张开的铁翅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暗青鹰瞳来回在陆犀川和那部碎屏手机之间扫，脑回路明显也卡壳了。
黄佑安躲在仓库门后探了半个头出来，尾巴竖到一半，动作卡在那里，脸上满是惊讶。
封枭袖口的风刃散了，嘴角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最后别过头去，肩膀在抖。
忍笑忍得脸都扭了。
陆犀川挂了电话。
庭院里杀气还没完全收，他就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扫了一圈四面八方刀枪剑戟对着他的架势，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呃……各位，误会误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了两步，被顾崇横过来的胳膊挡住。
陆犀川老老实实停下，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敌意，坦坦荡荡交了底。
“十二年前，天门乱流。我本来在上古丹台守炉值差，一道乱流把我甩出来了，掉在现代，落点在江水市城郊一片荒地上。”
“没有修为，没有身份，没有钱。在工地搬了半年砖，后来盘下一个废品收购站，干到现在。”
“娶了老婆，生了个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房贷还剩七年。”
黄佑安在仓库门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笑硬生生咽回去噎着了。
吴常开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犀川眨了下眼：“刷视频刷到的。”
“前阵子投放了的纪录片片段里看到的。我平时刷手机没事干就爱看这些，有一条里头一闪而过的画面，”他指了指吴常脖子上的墨玉挂坠，“就那个东西。形制、色泽、气息纹路，和丹台典籍里记载的巡察天尊信物一模一样。”
他拍了拍旧夹克口袋，“我截了图，放大了反复看了二十多遍。然后顺着视频评论区、本地文旅帖子、白云山的旅游攻略，一路摸上来的。”
吴常看着他。
一个上古丹台的守炉灵犀，靠刷短视频和翻旅游攻略找到了自己。
“什么仙府、守炉差事，我早就不想回去了。”陆犀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悲壮，没有感慨，就是一个事实。“神仙哪有老婆孩子重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下。确认完了，我就回去了。酱油还没买。”
吴常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陆犀川手腕上。
旧夹克的袖口在他刚才挠头的时候滑下去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的一枚东西。
青铜圆环。
巴掌大小，表面布满斑驳裂纹，铜锈深入纹理，一看就是在废品堆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物件。
但吴常胸口的墨玉挂坠在这一刻猛然发烫。
圆环上溢出一丝极淡的威压，像陈年老酒开了封，只漏出一缕气味，但那个底蕴。
厚重、沉稳、带着炉火千年不灭的燥热，绝不是凡间锻造之物。
是陆犀川的法器，镇炉环。
镇炉环的余威只冒了那么一丝，顾崇的身躯已经沉了半寸。
蛊雕的战斗直觉在告诉他，那个手腕上挂着的破铜圈，不好惹。
玄翎更直接。
鹰喉里挤出一声低沉的警戒嘶鸣，翼根的铁羽全竖了起来，暗青瞳孔死锁在陆犀川的手腕上。
灵禽血脉对上古器物的感知比任何人都灵敏。
那枚铜圈里残存的炉火气息，是刻在巡天司记忆里的东西。
丹台。
锻兵。
千年不灭的地底炉焰。
陆犀川毫无所觉，随手把袖子一撸，镇炉环连着旧夹克袖口一起遮了回去。
“这老物件，搁我废品站角落堆好几年了。也就剩这点动静，连个铁锅都镇不住。”
顾崇的杀气收了。
确认了，这人没有丝毫战意。
吴常没看陆犀川。
他在看自己的手腕。
虎口的血墨契印在方才镇炉环溢威的瞬间跳动了两下，现在已经安静，但那两下跳动传递的信息很清晰。
同源。
丹台守炉灵犀，上古巡察天尊麾下炼器一脉核心辅位。
和玄翎的巡天司血脉、和袁听潮身上山涛异种的古老气息一样，都是那枚墨玉挂坠能辨认的旧部标记。
问题不在陆犀川。
问题在于，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刷短视频。
翻旅游攻略。
截图放大看了二十多遍。
一个收废品的中年男人，靠一部手机和最原始的搜索方式，就摸到了白云山。
那么御灵寮呢？
那个拥有专业情报网络、卫星监测技术、上古灵域研究团队的海外组织，如果他们也看到了同样的纪录片素材。
吴常心底的寒意不动声色地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