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合上文匣。
久世宗雅微笑等待。
记者们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直播间弹幕开始刷屏,大部分人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海外机构当众递交文书要求道歉”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炸裂。
“久世先生。”吴常开口。
久世宗雅微微欠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养不该养的东西、窃取地脉、驱役亡魂……”
“这些叫术法理念交流?”
久世宗雅的笑容纹丝不动,但他身后左侧翻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全场记者的快门声停了半秒,然后爆发得更密集。
“吴总误解了。”久世宗雅客气地说道,“文化差异难免产生分歧,鄙人此行正是为了化解误会。”
“若吴总对论契书有疑虑,鄙人提议,以三场公开比试为赌约,当众了断。”
“云栖方若败:公开承认御灵寮术法为东亚术法正统,归还全部器物,登报致歉。”
“御灵寮方若败:彻底撤销国内全部据点,完整交出所有资料,永久不得踏足中土。”
吴常面无表情地看向久世宗雅。
久世宗雅维持着欠身的姿态,笑容得体。
翻译补了一句:“久世先生希望吴总当场给予答复,以示诚意。”
吴常没有答话。
久世宗雅这明显就是逼宫。
当着全网镜头,当着媒体长枪短炮,当着在座所有投资方和地方官员的面。
拒绝的话,“云栖方心虚不敢应战”的标题明天就能上热搜。
接受的话,三场比试的规则还没谈,等于把主动权送出去一半。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赌约条件。
云栖败:登报致歉,承认御灵寮正统,归还器物。
御灵寮败:撤销国内全部据点,交出所有资料,永久不得踏足中土。
后一条才是重点。
白纸黑字。
当众立约。
赢了,御灵寮在中土的根全断了。
“好。”
一个字。
久世宗雅笑容微顿,眉心闪过意外。
他预判过对面会犹豫、会拖延、会提附加条件,唯独没想到这么干脆。
吴常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三场比试,具体规则,双方各出代表,特事局公证人到场后当面议定。”他把文匣往翻译手里一塞,“论契书我留一份副本,原件你们带回去。”
久世宗雅收回笑容,换上一副从容倨傲的神态,挺了挺腰板。
“很好。”翻译同步传话,久世宗雅嘴角挑起弧度,日语吐字干脆利落,翻译紧跟着转述:“静待贵方,一败涂地。”
说完,他转身。
步伐沉稳,脊背笔挺,和服衣摆带风。
走了三步。
第四步踩空了。
会展中心前广场正在做二期景观改造,靠近东侧花坛的位置有一排刚浇筑的水泥基坑,周围拉了警戒线,插了三根反光锥。
久世宗雅转身时背对基坑,放完狠话一心只顾着气场,脚后跟踩过警戒线,直接迈进了还没干透的湿水泥里。
他整个人猛然一矮。
和服下摆扫进水泥浆里,灰黑色的泥浆顺着布料往上洇,深蓝底色瞬间花了一大片。
久世宗雅本能地拔腿,没拔动。
水泥浆的黏性把小腿裹得严严实实,越挣越深。
第二脚也跟着陷了进去。
两名翻译反应过来,扑上去一人架一边胳膊往外拽。
三个成年人的拉扯让水泥坑里的泥浆飞溅出来,糊了翻译一脸,也糊了久世宗雅半条袖子。
旁边一个带着孩子路过的游客,手机举着正在录风景短视频,镜头恰好扫到这一幕。
完完整整,从踩空到挣扎到被拖出来,一秒没落。
记者们的长焦镜头比游客的手机更快。
快门声再次炸成一片。
好不容易被拖出水泥坑的久世宗雅,左腿裤管全灰了,右脚木屐掉了一只,和服上的考究纹样被水泥糊成了抽象画。
他站稳,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短暂的空白,然后迅速切换成面无表情。
没有回头看吴常。
两名翻译一左一右架着他,快步离开广场,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
吴常站在原地,目光送他们拐过花坛消失在停车场方向。
陈海凑过来“刚才那段,直播间全拍到了。”
吴常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嗯。”
……
当晚。
视频传播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期。
游客拍的那条短视频最先炸,十五秒,从放狠话到踩坑到被拖出来,节奏天生适配短视频平台。
发布两小时,播放量破千万。
评论区直接疯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装完就跑,跑完就摔?”
“和服沾水泥,这个配色属于是行为艺术了。”
“静待你们一败涂……噗。”
“水泥坑: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别太张狂。”
“建议云栖民宿把那个水泥坑挖回来,围起来收门票,就叫一败涂地打卡点。”
“完了,以后一败涂地这个成语在我脑子里自带画面了。”
后院仓库。
黄佑安蹲在地上刷手机,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喝水,一口水全喷在了屏幕上。
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七遍。
第三遍开始拍大腿。
第五遍直接拍桌子。
第七遍蹲不住了,整个人笑得瘫在仓库地板上,尾巴抽搐式甩动,四肢乱蹬。
虫五趴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默默递过去一卷纸巾。
黄佑安接都接不住,笑得手抖。
……
入夜。
主楼大客厅,窗帘拉合,灯光收暗。
打印版论契书摊在长条木桌上,页脚压着镇纸。
众妖全部到场。
韩鱼苍人在剧组赶不回来,视频通话挂在平板上,架在桌角,屏幕里他那张柔弱书生脸凑得极近,眼神却冷得不像话。
他对照电子副本,逐字逐句拆。
“第三条第二款,灵体接引过程中产生的意外伤亡。”韩鱼苍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翻译成人话,诱杀活人献祭。他写接引,好,我查了这个词在东亚术法公约里的原始定义,仅限于对已亡灵体的召唤引渡,不涵盖活人。偷换概念,第一处。”
翻页。
“第五条,力量演示过程中的失控事件。指的是祸神残胎在白云山作乱那次。”他冷笑了一声,“演示失控?残胎吞噬灵脉、祸及山民,这叫演示?第二处。”
一口气十三处。
每一处他都标了红,附上原始术语定义和事实对照。
祁天华越听脸越黑。
周身药气微微翻涌。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
“花言巧语颠倒黑白!”老头站起来,“查什么文书!直接下山把人抓回来拷问!”
顾崇抱臂靠在柱子上,金色瞳孔扫了桌上的论契书一眼,没说话。
但他没反对。
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吴常伸手,掌心虚压。
院子里的躁动一层层平下去。
他指尖点在论契书末尾,久世宗雅的亲笔签名和机构钢印。
“不用急着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