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林的剑光又暗了一层。
法剑剑身上的清风观道纹在一点一点熄灭,从剑尖往剑格蔓延。
他被逼到了擂台边缘。
再退一步就出界。
出界就是输。
周楠林的脊背撞上了擂台边沿的石栏。退无可退。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回头喊人。
顾崇在后面。
封枭在后面。
随便喊一个,都比他强一百倍。
念头冒出来的同一秒,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喊。
这辈子喊够了。
他把剑横在身前,双手握柄,虎口已经磨破了皮,血沿着剑格的道纹往下淌。
就在法剑最后一丝灵光即将熄灭的瞬间。
书斋方向。
一声脆响。
木窗碎了。
一道白光从碎裂的窗框中冲出,拖着长长的尾迹,划过半个院子的上空,越过屋脊、越过回廊、越过光幕,精准地射入擂台。
书法卷轴。
宣纸泛黄,墨迹浓重,笔锋遒劲,字字正气充盈。
韩鱼苍留在书斋的亲笔墨宝。
远在外地剧组拍戏的穷书生没法回来,但他的字在。
浩然文气不认距离。
它认的是骨头。
卷轴在半空自行展开,墨字脱纸而出,一个一个悬浮在空中,黑底金边,带着寒窗苦读十年不灭的书生意气。
墨字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们径直扑向周楠林手中那把快要熄灭的法剑。
融了进去。
黑色墨气沿着剑身的道纹灌注,和残存的青白灵力搅在一起。
两种力量本不同源。
一个是道门正统,一个是书生文气。
但它们在这把剑上找到了共同的根。
本土。
都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东西。
法剑轰然亮起。
不再是青白色。
是青白与墨黑交织的光,从剑尖炸开,顺着周楠林的手臂蔓延到脚下,再从脚下钻进擂台石板。
接上了白云山地脉。
浩然文气、道门法力、本土地脉。
三道力量合流。
擂台震动。
域外神祇残影的光芒开始抖了。
这片土地的规则在说话,你不属于这里。
法阵纹路从根基处裂开第一道口子。
久世宗雅脸色变了。
他迅速掐诀,十指灵力灌入法阵,试图稳固阵基,但不管用。
裂纹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一百道,沿着银白阵纹蔓延,像干旱的河床。
四角的域外神祇残影光芒急速消退,半透明的轮廓变得稀薄,最外围那尊残影率先碎裂,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烟尘,被穿堂风吹散。
第二尊。
第三尊。
第四尊。
法阵终于崩毁。
银白色的阵纹全部碎成粉末,从石板缝隙里飘出来又落下去。
周楠林握着法剑站在原地。
剑身上的光慢慢收敛,墨字一个一个重新凝回卷轴,宣纸自行卷起,轻飘飘落在他脚边。
他大口大口喘粗气。
道袍破了四处,左袖整个没了,右肩露出一片被法阵余波灼红的皮肤。
汗湿透了里衣,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特事局公证员站起来。
“第二场,云栖方胜。”
声音落地,东侧人群炸了。
黄佑安第一个蹦起来,尾巴甩出残影。
封枭没喊,但抱胸的双臂松开了。
顾崇看着擂台上站着的年轻道士,金色瞳孔里的神情很复杂,最后归拢成一个动作。
他拍了两下掌。
蛊雕给人鼓掌,这是头一回。
梅绾跟着拍起来,张念姝也拍,连缩在角落的聂清都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
周楠林站在擂台上,没有挥手致意,没有抱拳行礼。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卷墨宝。
过往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被揍,被嘲,被当成累赘,每次都站在别人身后,每次都攥着拳头使不上力。
喉咙动了一下。
“原来……我也可以不靠别人,守住一方阵界。”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远处人群边缘,张玄陵站在一根廊柱旁边。
他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狼狈的年轻人,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但眼睛红了一圈。
……
两场结束。
云栖二比零。
其实已经没必要比了。
久世宗雅的脸从铁青转成灰白,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两下。
和服领口被汗洇湿了一片,方才维持全场的从容体面碎得比他的法阵还彻底。
他没有退回西侧。
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写满了不甘。
“第三场,契文裁决。”
特事局公证员立刻起身:“原先论契书并未写明此项。”
久世宗雅没看公证员。
他转向全场,翻译几乎是同步吼出来的。
“御灵与契灵,根源皆在契约!契文裁决才是根源较量!”
他扫过东侧人群。
“若是不敢接,便是云栖心虚落败!”
久世宗雅的目光穿过所有人,钉在吴常身上。
他笑了。
笑里带着算计,带着阴狠,带着输红眼赌徒把桌子掀了的疯劲。
“听闻你依靠血墨契约束缚一众妖灵。”
“若你真心信任手下灵体,便当场解除所有人的血墨契约,三息时间。”
“三息之后,可以重立。”
“不敢照做,便证明你始终在用枷锁胁迫众妖。云栖就算全盘落败。”
黄佑安的毛全炸了。
“好歹毒的算盘!解除契约三息,这是挖坑!”
角落里,戚朽的枯骨指节响了两声。
他没说话。
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是南北朝乱世的寒门文士,死后无人收尸,变成枯骨妖。
被束缚、被驱使、被当成工具,这些记忆刻在骨头上,比什么契约都深。
如果契约解除了,他真的还会留下来吗?
梅绾眉头拧紧,挡在一众妖灵身前,目光死死盯着久世宗雅。
久世宗雅看见了戚朽的反应。他笑得更深了。
“看,连你手下都已经心神动摇。”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坦荡的姿态。
“莫非所谓平等契约,全是伪装?”
“赌约条件白纸黑字。”
吴常终于开口了。
“三场比试,双方各出代表,术法较量。不是你临时起意,想加什么就加什么。”
久世宗雅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底已经没了底气。
他身后三名术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敢接话。
黄佑安攥着的拳头松了一半。
封枭靠回柱子上,袖底气流稳了。
吴常没有看他们。
他转向特事局公证员,平静地说道。
“契文裁决可以比。但规则由双方认定,不是一方口头加码。”
公证员点头,笔悬在记录本上方。
吴常面向全场。
“规则很简单,双方各陈述一桩己方势力无愧于人间法度的客观事实。”
“契文力量为证。口中若蓄意说谎,当场遭受契文反噬,灵体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