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碾过血色符印。
没有爆炸。
没有对冲。
紧接着,血色符印一道接一道龟裂,金光从裂缝里渗进去,沿着每一条奴契纹路蔓延、瓦解。
因为白云山地脉的底层规则,和云栖从建立之初就刻进契约体系里的那条铁律,是同一个东西……
约束作恶,绝不奴役。
这不是力量对力量。
是规则对规则。
御灵寮的血契奴役术,踩在了这片土地的底线上。
鬼将的躯体开始崩裂。
漆黑羽毛一片片剥落,化为灰烬。
巨大的身形从内部亮起金色光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然后。
数十缕灰白色的光从鬼将体内冲出来。
怨魂。
那些被强行掳掠、碾碎意识、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类亡魂,一缕一缕挣脱枷锁,冲破崩裂的躯壳,升入半空。
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
只是飘在擂台上空,缓缓旋转了片刻,化作点点微光,四散飘远。
奔赴轮回。
黑羽鬼将的躯壳彻底碎裂,残骸落地即化为齑粉。
擂台上只剩小金狐蹲在阵眼位置,舔了舔爪子,又踱着碎步溜达回来,蹭了蹭吴常的裤脚。
特事局公证员站起来宣布:“第一场,云栖方胜。”
久世宗雅的手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
十指僵在半空,指尖上残余的暗红灵力灭了。
“不可能……”他哆嗦着回答,“御灵之术,怎么会被地脉直接撕碎……”
吴常站在擂台边沿,手插在裤兜里。
“契约分两种。”
“一种是威逼血肉,强行奴役。一种是约定权责,按劳取酬。”
他看着久世宗雅。
“你们引以为傲的御灵术,不过是对亡者施暴。在这片土地的规则面前,本就站不住脚。”
黄佑安带头叫了一声好。
喊声从云栖一侧炸开,封枭抱胸靠在柱子上没吭声,但袖底的风在转,转得比平时快。
顾崇金色瞳孔扫过擂台上散落的齑粉,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佩服。
是认同。
……
久世宗雅没有给任何人庆祝的时间。
他脸上的血色还没退干净,双手已经拍开了第二只漆黑长匣。
法阵铺开。
阵纹从长匣中飞出,一圈一圈嵌入擂台石板,银白色的光纹与石缝严丝合缝,精准得不像现场布阵,更像是提前刻好的指令。
擂台四角,半透明的残影浮现。
人形。
但不是人。
面目模糊,轮廓带着异域感,周身缠绕着一层陌生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威压。
域外神祇的残余神权。
久世宗雅带上了得意,说道。
“此阵借域外神权,阵内一切本土妖灵,全部受神权压制。”
他盯着吴常身后那一排妖灵。
“你们的妖力,会被持续剥夺。”
话音未落,效果已经显现。
顾崇的肩膀沉了一寸,金色瞳孔里的光泽黯淡了两分。
封枭袖口的风刃开始不稳定地跳动,维持不住形态。
梅绾指尖的灵力流转骤然迟滞,鎏金绣丝的光纹明灭不定。
连远处高空盘旋的玄翎都发出一声嘶鸣,翅膀的拍击频率慢了下来。
域外神权对本土妖灵的压制,是体系层面的克制。
不讲道理。
不分强弱。
只要你是这片土地孕育的灵体,就一视同仁地往下压。
黄佑安急得尾巴快拧成麻花:“让我上去撕了那破阵……”
封枭一步踏出,袖底气流勉强凝成刃形:“我去。”
顾崇已经抬脚了。
“都不要上。”
吴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停住。
吴常没有看顾崇,没有看封枭,没有看任何一个正在被压制的妖灵。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前排,落在人群后方。
落在一个年轻道士身上。
“周楠林。”
周楠林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场,你来。”
人群裂开一条缝。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到周楠林身上。
黄佑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封枭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顾崇收回了迈出去的脚,金色瞳孔里闪过不解。
久世宗雅站在擂台对面,看见吴常点的人,先是疑惑,然后,得意地笑了。
一个凡间道观的年轻弟子。
没有妖灵血脉。
没有上古传承。
修为在这个擂台上连末流都够不上。
派他来?
周楠林站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法术口诀。
是画面。
坊宁镇街头,被几个地痞按在地上揍,鼻血糊了半张脸,爬起来一瘸一拐跑回民宿。
白云山危机时,顾崇冲在最前面,封枭断后,袁听潮镇门、
他站在回廊柱子后面,攥着拳头,什么忙都帮不上。
每一次。
每一次他都是站在后面的那个人。
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又快又重。
但那个念头也同时冒了出来,小而清晰。
能不能,就这一次,不靠任何人?
周楠林犹豫了一会儿,走出人群的时候,腿是抖的。
他自己知道。
膝盖骨在打架,小腿肌肉一阵阵发紧,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三倍。
但他没停。
手从袖中抽出法剑。
清风观正统道门镇界法剑,剑身三尺二寸,铜脊铁刃,剑格处刻着师父亲手篆的清风观道纹。
剑柄贴着掌心的瞬间,抖停了。
手里有东西握着,人就没那么慌。
他踏上擂台。
域外神祇残影悬在四角立柱上方,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带着陌生的威压,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沉闷、黏腻。
让他呼吸都变得沉重。
周楠林提剑,脚踩罡步,起手便是清风观入门第一式,镇界。
剑光亮起。
青白色的道门灵力从剑身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
域外神权的威压撞上来。
光盾撑了两秒。
裂了。
缝隙迅速蔓延,道门灵力从裂口处往外泄。
周楠林咬牙灌注灵力,光盾勉强合拢,又裂。合拢,又裂。
他开始后退。
第一步,脚跟蹭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二步,道袍左袖被法阵余波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翻卷,露出手臂上青紫交杂的旧伤,那是之前在坊宁镇被地痞打的,到现在没全好。
第三步,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石板上,嗞地蒸干了。
法阵地面的温度在升高。
久世宗雅站在对面,双手负在身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凡人道门法术,也敢抗衡域外神权。”
翻译把这句话传过来,带着怜悯说道。
“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