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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顾崇从药房阴影中走出来。
封枭的身形从廊柱旁闪现。
祁天华药炉没熄，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袁听潮赤脚无声落地，脚底山涛妖力凝成薄雾。
玄翎从后山树梢俯冲而下，翅膀半展，鹰瞳锁定北山方向。
一众妖灵紧随吴常，借夜色向北山疾行。
北山。
后山外围布设的妖灵警戒网被触发了。
但触发的方式很奇怪。
迷魂阵的引导符被撞歪了三根，硬生生蹭过去的，符桩上还留着擦蹭的痕迹，像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闷头往里冲，撞了一下发现不对，又往旁边绕。
蛛丝绊索断了两截，断口毛糙，像是被蛮力扯开又急忙松手。
阵法结构还在。
没有被摧毁。
黄佑安蹲下来查看绊索断口，鼻子凑近嗅了两下，尾巴慢慢竖起来。
“来的这一位，胆子不大，手脚倒是挺能霍霍。”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林线深处。
空气中飘着一股从陌生妖气。
不暴虐，不阴沉，带着几分莽撞和青涩，和刚出窝的崽子第一次下山一样，横冲直撞，但没有恶意。
灌木丛哗啦炸响。
整片灌木连根带叶被一个圆滚滚的身体硬生生挤开，枝条弹回去抽在后面的树干上，连连作响。
一个矮墩墩的身影从丛中钻出来。
个头不到四尺，脑袋圆，身子圆，四肢短粗，整个轮廓像个立起来的冬瓜。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扒来的灰布短褂，前襟沾满了泥巴和草屑，右肩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藤蔓。
怀里死死攥着一面旗。
黑底，边角撕裂，颜色褪得发灰，旗面上用金线绣了个模糊的兽形图腾，大半已经脱线。
他把旗杵在身前，两只手攥着旗杆，指节发圆。
“吾乃苍梧岭先锋豆豆！”
“奉命前来探查你们云栖虚实！识相就速速回话！”
话说得倒挺硬。
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却抖了一下，飘出了一股子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慌张。
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朵从灰布兜帽边缘探出来，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左右抖动。
此时的封枭袖底气流已经凝成刃形，右脚微微前移，随时准备掠出去擒人。
戚朽的幻境灵力在脚下铺开半步，地面上浮现出淡灰色的纹路。
顾崇没动。金色竖瞳扫了豆豆一眼，又扫了一眼他怀里那面破旗，眉头微皱。
苍梧岭。
这三个字他听过。
黄佑安歪头打量了豆豆三秒，视线从破旗挪到圆脸上，从圆脸挪到抖成筛子的耳朵上。
然后他抬手，横在封枭和戚朽身前。
“都别急。”
封枭侧目看他。
黄佑安没搭理封枭的眼神，两步走到前面，双手往身后一背，腰微微弯下来，脸上堆出一副和和气气的笑。
“哟，苍梧岭来的先锋，辛苦跑这么远。”
豆豆被这突如其来的客气弄得一愣，脖子硬梗着，努力维持凶相。
“少来套近乎！吾此番前来……”
“打仗不急。”黄佑安摆摆手，语气跟街坊邻居串门拉家常一样，“我们食堂夜宵正好开灶，刚炖好一大锅红烧肉。”
豆豆的话卡住了。
夜风从主楼食堂方向灌过来，裹着一股浓郁的酱香，肉在铁锅里咕嘟了至少两个时辰才能炖出来的味道，油脂的甜、酱色的咸、八角桂皮的暖，层层叠叠钻进鼻腔。
豆豆的眼神飘了。
只恍惚了半秒，又硬生生拽回来，瞪着黄佑安。
“休要拿吃食蛊惑我！我身负探察重任，绝不会被……”
“大锅炖的。”黄佑安接上，手指比划了一下，“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脱骨，筷子一戳就散。管够，想吃几碗吃几碗。”
“吃完你再接着当先锋也不迟。”
豆豆圆脸上的凶相肉眼可见的在坍塌。
内心挣扎写在脸上，理智在说不行，鼻子在说可以，胃在说必须。
破旗掉在地上，旗面盖住了他自己的脚。
豆豆的嘴还在硬撑，可声音已经软了。
“那就……就简单吃一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脸上写满了“我是被迫营业”的自我欺骗。
“一碗！”
黄佑安转头冲身后众人咧嘴一笑，那表情分明在说，搞定。
封枭收了袖底气流。
戚朽的幻境纹路也从地面退去，不再动了。
主楼食堂。
后厨灯拉亮，灶台上铁锅揭盖，热气冲天花板，红烧肉的香味浓郁。
豆豆被“押”进食堂的时候，脑袋还在左转右转打量四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里嘀嘀咕咕：“看看就走，看看就走。”
虫五端了一碗红烧肉放在他面前。
碗不小。食堂的海碗，堆尖装的，酱色汤汁从肉缝里渗出来，在碗沿挂了一圈油亮的光。
豆豆坐下来。
拿起筷子。
第一口下去，他的圆耳朵猛地竖直了，抖动的频率从“害怕”切换成了“亢奋”。
没有人再说话。
食堂里只剩下筷子撞碗沿的声音和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第一碗。碗底的油汤被他用舌头舔了一圈。
第二碗。速度在加快。
第三碗。肉吃完了，他把碗端起来，仰头把汤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虫五站在旁边，八只眼睛全圆了。他扭头看了黄佑安一眼，小声说：“比顾九还能吃。”
黄佑安嘘了他一声。
豆豆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嗝声在食堂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他彻底放松了。肚子填饱之后，“苍梧岭先锋”这层壳子一碰就烂。
“其实吧……”豆豆揉着圆滚滚的肚子，语气跟刚才判若两妖，“苍梧岭最近确实不太平。”
没人开口追问。
黄佑安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肉。
豆豆看了那勺肉一眼，嘴巴自动开始倒。
“大批沉睡的老家伙醒了，一个接一个的。领头的是乌玄岚，苍梧岭之主，脾气不好，谁的话都不听。”
他夹了块肉塞嘴里，含混不清地接着说。
“她盯上白云山了。说这边地脉肥，适合苍梧岭扩张。派我先来摸清楚你们有多少人、布了什么防、领头的修为到什么段位。”
他咽下肉，又打了个嗝。
“就这些。”
黄佑安抱起胳膊，笑得尾巴直晃。
“堂堂先锋，三碗红烧肉就把情报卖干净。回去不怕受罚？”
豆豆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是真诚的茫然。
“肉太香，记不住要保密。”
众妖面面相觑。
顾九蹲在食堂门口，赤红瞳孔里写满了“世上竟有比我还不靠谱的”。
豆豆吃完第四碗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筷子悬在半空，圆脸上的憨态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的惶恐。
他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无意识地往身前拢，像要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你们……不会把我关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