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犀川的青铜镇炉环把黑川正臣砸得仰面朝天,后者后脑勺枕着炸裂的沙袋,沙土从破口往外淌,整个人摆出一个大字型。
巧得很。
施工便道旁边立着一块展板,烤漆铁皮,白底红字“云栖民宿安保团队扩招中,退役军人优先,包食宿”。
展板下沿刚好卡在黑川正臣的肩膀边上,红色大字从他脑袋顶上支愣出来,像给他安了个工牌。
众妖和特事局外勤人员闻声转头,齐刷刷看过去。
黄佑安先到的。他探头瞅了一眼地上的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展板。
“哎?这位是谁啊?”他一本正经地挠了挠耳朵,“难不成听说咱们缺保安,主动过来应聘上岗的?”
顾九蹿过来了,蹲在黑川旁边歪着脑袋端详,赤红瞳孔打量了一会儿:“五哥,这人比你打扫卫生还狼狈。”
虫五探头看了一眼,八只眼睛全眯起来,默默后退半步,拒绝被拉踩。
刚才全场绷成弓弦的肃杀气氛,被这一出接一出的嘴碎冲散了大半。
陆犀川走上前,弯腰从沙土堆里摸出那枚青铜镇炉环。
他用夹克袖子擦了擦环面上粘的灰,塞回内兜,拍了拍手上的土。
“刚好路过,感应到邪术异动,顺手解决了。”
黄佑安张了张嘴:“……就这?”
“家里醋没了,还得赶回去买。”陆犀川已经转了身,劳保鞋踩着碎石路往外走,背影淹进施工便道尽头的灰尘里。
黄佑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尾巴慢慢垂下来,回头和封枭对视了一眼。
封枭没接话,但眉梢抬了一下。
意思很明确,这人不简单。
黑川正臣醒得比预想中快。
胸口的淤伤让他呼吸都带着痛,但真正让他崩溃的不是肉体。
特事局外勤把他带进临时问询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张念姝的记忆投影截存卷轴,公证结界固化的完整影像备份,久世宗雅签字盖章的论契书原件,以及他本人潜伏期间被玄翎高空鹰瞳捕捉到的十一张不同角度的影像切片。
外勤组长把材料一份一份推到他面前,动作不紧不慢。
“全齐了。你要是想编,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对。”
黑川正臣看着桌上的东西,一时无言。
他没编。
口供倒得很快,拦不住也不想拦。
两条关键情报浮出水面。
第一条:御灵寮从未放弃搜寻白云山嗜魂大阵的核心阵眼。
今天的三场赌约,从一开始就是拖延时间的幌子。
久世宗雅在明面上做戏,暗线上另有一支小队正在白云山西侧进行地脉探测。
第二条:海外某处上古妖域,受嗜魂大阵阵眼松动的连锁影响,沉寂了数百年的凶煞气息已经重新开始涌动。
按照御灵寮内部的推演,妖域完全苏醒只是时间问题,届时溢出的凶煞将远超任何一方能独力应对的极限。
半小时后。
特事局主管的电话直接打到吴常手机上。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情报完整同步,措辞精准,末尾只加了一句:“希望云栖方全域警戒提升至少两个等级。”
吴常挂了电话。
院子里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
黄佑安在跟虫五复盘白天第一场,手舞足蹈:“那小金狐往阵眼上一按,轰!你看见久世那张脸没有?”
虫五八只眼睛齐齐点头,手里的拖把都忘了放。
顾九的房间灯已经灭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光,多半是躲在被窝里拿手电看漫画。
周楠林和张玄陵在东厢房里,灯影映在窗纸上,一老一少对坐,桌上摊着道门卷宗。
李猛和赵虎带着武僧小队在前院换岗,脚步声沉稳均匀。
吴常站在二楼窗口,把这些声音缓缓听进去。
所有人都在松劲。
三场赌约高强度输出,不管是人类员工还是妖灵,精神绷了一整天。现在刚缓过来,空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散漫。
如果这时候把上古妖域苏醒、阵眼危机全盘甩出来……
吴常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窗台上。
不急。
该知道的人先知道,该休息的人先休息。高压锅一直拧着阀门不松,早晚炸锅。
他转身下楼,穿过回廊,径直去了后院药房。
顾崇在。梅绾也在。
两人像是提前收到了什么信号,一个靠在药柜旁,一个立在窗前。吴常推门进来的时候,药房门从里面合上,隔绝了院子里所有声音。
吴常把黑川正臣的供词要点说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修饰,两分钟说完。
药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崇先开口:“西侧探测小队还有多少人?”
“特事局已经在收网,明天之前应该能全部控制。”
顾崇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梅绾的目光落在吴常脸上,没有问“为什么只告诉我们两个”。
她知道。
吴常指尖摩挲着胸口的墨玉短刃挂坠,垂着眼。
“对外维持现有警戒方案不变。玄翎加强高空巡逻频次,袁听潮和黄佑安扩大地面排查范围。理由用二期施工安保升级,不提妖域的事。”
梅绾轻声接话:“黄佑安那边不知情,巡逻扩大范围他会问原因。”
“告诉他有零散山精趁工地动土往缓冲区渗透,需要加强外围。”吴常抬头,“不算假话,今天奠基的时候确实有一批山精试探边界。”
顾崇表示认同。
“行。”
三个人没有再多说。药房的门重新打开,院子里嗑瓜子聊天的声音涌进来。
吴常走出药房,脚步声融进走廊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日常噪音中。
深夜。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
黄佑安打着哈欠回仓库,虫五扛着拖把去锁杂物间。走廊上只剩下值夜武僧的脚步声和远处工地熄了灯之后的虫鸣。
吴常坐在后院石桌旁,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梅绾没走,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两人都没说话。夜风从白云山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吴常的指尖搭在胸口挂坠上。
墨玉短刃。
从继承民宿到现在,这东西跟着他经历了所有事。
危机时亮过,地脉共振时烫过,平时安安静静挂在胸口,像一块普通的玉饰。
但是此刻。
它动了。
没有任何外力触碰。
墨玉短刃在衣襟内侧剧烈震颤,挂绳绷得笔直,一股清晰的牵引力从内部涌出,方向固定,指向北山深处。
淡金色微光从玉体裂纹中渗出来,一闪一灭,频率急促,像某种预警信号。
吴常手掌按住挂坠,站起来。
“有东西在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