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世宗雅的笑终于消了。
他精心设计的死局,逼吴常解除血墨契约,在三息真空里制造混乱。
被一句话拆了骨架。
规则变了。
不是比谁敢解契约,是比谁敢说真话。
吴常看着他。
“敢接吗?”
三个字。
久世宗雅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能拒绝吗?
前两场零比二,特事局公证在场。
他此刻拒绝,等于当着全世界的面承认御灵寮连说真话的胆子都没有。
但他接了,御灵寮干过的那些事。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只要措辞足够精巧,就能绕过去。
契文验的是“蓄意说谎”,不是事无巨细的审判。
只要说的话在字面上站得住脚,就不会触发反噬。
他赌过更大的。
“接。”
久世宗雅吐出一个字,挺直腰板,和服领口被汗浸透的那片,被他用手背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
公证员落笔。
契文法阵从擂台地脉阵眼中浮起淡金色的光纹,覆盖整座擂台。
规则生效。
……
“御灵寮先。”吴常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擂台中央。
久世宗雅踏进契文法阵覆盖范围。
淡金色光纹在他脚下微微浮动,像水面倒映的日光。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御灵寮行事,恪守道义……”
“……从未滥害无辜生灵。”
话音落地。
契文法阵没有立刻反应。淡金色光纹只是缓缓流转,像在等什么。
久世宗雅嘴角微扬。
赌对了。
“恪守道义”是主观表述,“从未滥害无辜”里的“无辜”有定义空间,在御灵寮的体系里,被选中的祭品不算“无辜”,是“有缘”。
字面上,他没说谎。
他看向吴常,眼神里恢复了几分得意。
吴常没有接话。
他侧身,目光落向人群后方。
“念姝。”
张念姝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走到擂台边缘站定,双目微阖。
睁开。
瞳孔深处有光在流转。
是记忆的光。
幻境展开。
擂台半空,大片半透明的画面凭空铺开,一幅接一幅,像一面从天顶垂下的巨幕。
第一幅。某座深山祭坛,三名凡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胸口插着抽取精气的黑色符管。
血沿着石柱往下淌,在地上汇成沟渠,流向祭坛中央的培养皿。
培养皿里,一团灰白色的肉块在蠕动。
祸神残胎。
第二幅。
一间密室,七只灵体被禁锢在血色法阵里,躯体干瘪扭曲,灵识被一缕缕抽出,灌入漆黑的长匣。长匣表面的符印和方才久世宗雅打开的那只一模一样。
第三幅。
第四幅。
第五幅。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擂台上空蔓延到两侧石壁。
每一幅都有时间、地点、涉事人员的面部特征,清晰到纤毫毕现。
不是幻术。
是客观记忆投影。
不受篡改,不受干扰,特事局的记录结界同步捕捉。
“无辜”两个字,在铁证面前碎成了齑粉。
契文法阵的淡金色光纹骤然变亮。
反噬来了。
金色光纹从久世宗雅脚下暴涨,沿着他的裤脚、腰带、衣襟、领口一路攀爬,烧得他和服表面的银色鹤纹扭曲变形。
不是火。
是规则本身在惩罚说谎者。
久世宗雅闷哼一声,身体猛然弓起来,膝盖撞上石板。
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金色光纹从手腕钻进皮肤,顺着经脉直灌灵识海。
灵体根基在被灼烧。
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去。
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擂台上方的记忆投影还没散。
那些画面静静悬在半空,无声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人。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了。
八十多万人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方才还志得意满的扶桑术士,被自己说出口的谎话钉在了擂台上。
久世宗雅的双拳砸向石板。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石板裂了一道缝。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扭曲。
“……我输了。”
三个字砸在擂台上,比拳头砸石板的声音还重。
公证员起身大声宣布。
“第三场,云栖方胜。”
“三场赌约,云栖方全胜。”
……
下一秒,淡紫色封界屏障从上而下碎裂。
光幕消散的瞬间,外面候了整场的特事局外勤人员鱼贯而入。
四人一组,动作干练,出示手续,将久世宗雅和三名术士分别控制。
久世宗雅没有反抗。
他被架起来的时候,身体是软的,眼神是空的。
和服上的金色灼痕还没消退,从领口一路延伸到手腕。
人群开始散开。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林线方向。
一道黑影从山脊边缘的灌木丛中暴起。
速度极快。
没有预兆,没有灵力波动的前摇,是老手。
黑川正臣。
御灵寮奉行官,潜伏在山林边角观了全场。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术士便装,脸上蒙着半面黑布,右手高举一枚漆黑的棱形法器。
法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扶桑古文,气息阴冷诡谲。
记忆粉碎器。
专门针对灵体记忆构造的邪术法器,一旦激发,能将方圆十丈内所有未固化的记忆投影彻底抹除。
他的目标不是人。
是张念姝方才投出的那些记忆证据。
擂台上方的记忆投影还有最后的残影没有完全收回。
公证结界内的存档正在固化,还差几息。
“证据,全部给我消弭!”
黑川正臣嘶吼出声,法器黑光暴涨,直扑擂台中央。
顾崇转身。
封枭拔步。
来不及。
距离太近,角度太刁。
黑川正臣选的切入点恰好是众妖灵护卫的盲区。
他观战整场,就是在等这个空当。
黑色棱形法器距离擂台还有不到三丈。
侧方。
一道身影从施工便道的方向冲出来。
旧夹克,工装裤,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劳保鞋。
跑得很快,姿态谈不上潇洒,倒像是工地上赶着搬砖的。
陆犀川。
没有花哨的法术起手式,没有灵力外放的光效。
他跑到距离黑川正臣侧翼约四丈的位置,右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枚布满裂纹的青铜镇炉环。
被地脉共振激活后一路发烫,隔着布料都能看见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
抬手。
投掷。
动作朴素到了极点,像工地上往墙里扔砖。
青铜圆环破空。
没有尾迹,没有光华。
三十多斤的实心青铜,加上丹台守炉灵犀亿万年熔炼积蓄的本体力量。
纯粹的物理冲击。
砸在黑川正臣胸口正中央。
闷响。
棱形法器的黑光瞬间溃散,像被人一脚踩灭的烛火。
黑川正臣整个人腾空飞出去两丈,后背撞上施工便道旁堆放的沙袋垛,沙袋炸了三包,扬起漫天灰尘。
他仰面摔在地上,眼珠翻白,四肢摊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