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吴常把山上的事交给顾崇和梅绾盯着,自己开车下了山。
三个小时车程,抵达隔壁市的影视城。
古装悬疑剧《寒灯录》的剧组在这儿驻扎了快两个月。
韩鱼苍以“韩鱼”的艺名签约出演男二号,一个蒙冤入狱的穷书生。
吴常到的时候,正赶上一场重头戏。
摄影棚里搭了一间破旧牢房,稻草铺地,铁栏生锈。
韩鱼苍跪坐在草堆上,一身染了泥渍的白衫,长发散落,侧脸被一盏油灯的光打得轮廓分明。
对面站着的是男一号,流量小生周墨然。
二十四岁,粉丝三千万,演技约等于念台词加瞪眼。
导演喊开始,这是韩鱼苍的特写镜头,周墨然是配对手戏。
周墨然的台词是审问,语气该凌厉。
他确实在努力凌厉,眉毛拧着,下巴抬着,但从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从提词器上现读的,中间断了两次。
韩鱼苍的回应只有三句台词。
第一句抬头,第二句起身,第三句直视对方。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刻意的表情管理。
一千年前寒窗苦读、蒙冤赴死的书生,不需要演。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活过的那些东西放出来一点点。
监视器后面,导演的手悬在半空,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过。”
周围场务、灯光、场记,没一个先动的。
愣了两秒才开始各忙各的。
周墨然从镜头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经纪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甩了甩袖子,径直回了休息区。
倒是三个女演员借着补妆的由头,绕到韩鱼苍附近转了两圈。
有一个还问他微信号。
韩鱼苍礼貌地摇了摇头。
吴常站在摄影棚角落看完全程,等收工铃响了才走过去。
韩鱼苍老远就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个礼。
动作自然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以为他还没出戏。
“老板。”
吴常打量了他一眼。古装扮相,眉目如画。
网上那些路透图确实没夸张,评论区清一色“古偶天花板”“这谁啊求资源”。
“网上的事你看了?”
韩鱼苍点头,表情坦然:
“看了。热搜挂了半天,私信已读未回。”
吴常没马上说正事。
两人走到片场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韩鱼苍递来一瓶水,吴常没接。
“规则第五条,还记得吧。”
韩鱼苍的表情立刻严肃了。
“禁止落魄书生勾搭富家千金,避免悲剧重演。”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你现在不穷了。”吴常看着他,“片酬不少,粉丝一堆,找你的姑娘排着队。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
韩鱼苍没急着表态。
“前世那些事,我一辈子忘不掉。”片刻后,他轻声说道,“就是因为忘不掉,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老板放心。戏拍完我就回山。在外面一天,规矩守一天。”
吴常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山上出事了。”
韩鱼苍的表情变了。
吴常把苍梧岭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三位大妖联手,七日之约,全山战备。
韩鱼苍听完,沉默了几息。
“杀青还有三天。”他说。
“来得及。”
“来得及。”韩鱼苍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握过笔,握过卷宗,最后握过冤狱里冰冷的铁栏。
这一世。
“杀青当天,我连夜动身。”
槐树叶子被风吹落了两片,落在韩鱼苍的肩头。他没拂。
吴常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两步,回头。
“少看私信。”
韩鱼苍愣了一下,笑了。
笑容还是那副寒窗书生的模样,温和,清淡,但眼底已经有了刀光。
……
返程的车开到半山腰,手机响了。
顾崇的消息,五个字。
“北山有动静。”
吴常踩了一脚油门。
引擎声灌进山谷,惊起一群夜鸟。
七日之期。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云栖民宿山门前的石阶上,顾崇和封枭一左一右。
顾崇双臂交叠于胸前,金色竖瞳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蛊雕煞气没有外放,但脚下三尺范围内,石缝里的杂草全部枯黄,那是煞气自然渗透的痕迹。
封枭靠在右侧石柱上,风刃凝在袖底,右脚外八字支撑,姿态散漫,但瞳孔焦点始终锁在北山林线。
身后,一整条防线铺开。
李猛和赵虎带武僧小队列成两排,手持短棍,腰间别着祁天华分发的药粉包。
赵虎左手搭在棍端,拇指有节奏地摩挲着木纹,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玄翎在高空拉着大圈盘旋,暗青色的翅膀切开云层,鹰瞳覆盖方圆十里。
聂清的阴气预警网从前夜就铺满了北坡和西坡,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回传。
袁听潮赤脚蹲在山门台阶最下面一级,脚底山涛妖力渗入地面,和白云山地脉形成微弱的共振。
他闭着眼,像在听大地的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三道妖气从北山方向碾压过来。
六点。
七点。
九点。
日头从东面山脊翻上来,雾散了,露水蒸干了。
十一点。
正午。
顾崇的竖瞳眨了一下。
封枭从石柱上站直了,袖口的风刃维持了整整七个小时,灵力消耗开始让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日头过顶了。”黄佑安的尾巴从竖直慢慢垂下来,在地上扫了两下。
没人接话。
下午两点。
三点。
五点。
夕阳把山门的影子拉成一条长线,铺在石阶上。
赵虎维持站姿维持了十二个小时,右腿开始发麻。
他动了动脚趾,扭头看了李猛一眼。
李猛面无表情。
最后一丝日光沉进山脊线。
天黑了。
从日出等到日落。
北山方向,安安静静,连只野兔都没蹿出来。
聂清的阴气预警网没有触发过一次。
袁听潮通过地脉共振扫描了三遍,方圆二十里内,没有任何苍梧岭的妖气残留。
封枭收了风刃,袖口的布料被灵力浸了一整天,硬邦邦的。
他没忍住。
“人呢?”
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那层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