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右手按上胸口。
墨玉短刃挂坠发烫了。
金纹从裂缝中渗出,一闪,两闪,微弱,零散,像将熄的烛火。
他闭眼。
意识沉入挂坠深处,去触碰那道沉睡的法相。
巡察天尊,前世权柄,镇压万妖的至高威压。
触到了。
像隔着一层厚冰摸到了火焰的温度。
能感知,不能调动。
法相在极深处翻涌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金纹灭了。
挂坠重新变得温凉。
吴常睁开眼。
手掌从胸口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
是一种无力感。
明明知道力量就在那里,够不着。
脚下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石镇岳挣脱了袁听潮的第四波地浪封锁,双拳砸地,整片工地地基出现龟裂,裂纹向山体延伸,白云山北坡的岩层开始松动。
山体崩塌的前兆。
就在这一刻。
一道青铜色的光从南面施工便道方向破空而来。
没有尾迹,没有灵力外放。
三十多斤实心青铜,亿万年熔炼的丹台之力凝于一环。
镇炉环砸在龟裂的地面正中央。
金光从落点铺开,沿着所有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铁网覆在大地表面。
震荡的地脉在金光覆盖的瞬间稳住了,松动的岩层重新咬合,正在扩展的裂缝一条接一条凝固。
山体停了。
陆犀川从施工便道上走回来,弯腰捡起嵌入碎石中的青铜镇炉环。
环面上的裂纹金光比之前亮了三倍,热量隔着夹克口袋都能感觉到,暗红转成了赤金。
他没急着收。
掌心贴在环面上,妖力灌入地脉的共振通道仍然维持着。
脚下石板的裂纹被金光填满,像一张烧红的铁丝网焊在大地骨骼上。
石镇岳感觉到了。
脚底的岩层不再松动,他想往前踏一步,地面纹丝不动。
刚才那种随意撕裂地表的畅快消失了。
他闷哼一声,拳头再次砸向地面。
金光弹了回来。
不是反震,是镇炉环和地脉形成的锁定回路。
地脉稳了,你再怎么砸,也不过是拿拳头捶铁板。
石镇岳的琥珀色眼底终于浮出了一层凝重。
高空。
玄翎收了盘旋的弧度,铁翅全展,从千丈云层中一头扎下来。
暗青色灵光沿翼缘铺开,铺成两道半弧形的封锁墙,从北侧和西侧同时合拢,把白绮罗仅存的三条退路全部封死。
鹰瞳之下,白绮罗的四道分身刚试图向东南方向渗透,翼下灵光横切过来,分身撞上光墙,雾体被铁翅劈开的气流搅碎,重新收缩回本体周围。
白绮罗后退了两步,宽袍下摆沾了灰,壮硕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然后,阴气来了。
从地面渗上来的,无声无息的,太阴之寒。
聂清站在山门台阶的最高处。
阴气预警网从北坡和西坡收束回来,所有分散的寒气汇聚成一张完整的大网,从战场外围向中心收紧。
网线极细,肉眼不可见,但任何妖灵碰到网线的瞬间,灵力传导都会被冻滞半息。
半息够了。
石镇岳挥拳的间隙慢了一拍,顾崇一拳送在他胸口正中,蛊雕煞气炸开,把他整个人轰退了三丈。
白绮罗的分身再生速度降了四成,封枭的风刃跟上来,一口气切碎了两道试图重组的雾影。
包围圈成型。
地脉镇锁,高空封死,阴气锁场。
石镇岳和白绮罗被压缩在工地中央不足十丈的范围内。
石镇岳从地上爬起来,灰褐色的皮肤上多了三道金色的灼痕。
镇炉环留下的。
他拍了拍胸口的碎石,扭头看了白绮罗一眼。
白绮罗也在看他。
两头古妖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们笑了。
石镇岳的笑声沉闷,一声接一声砸在地面上。
白绮罗的笑温润里带着不屑,双手抱胸。
“围住了?围住了又怎样?”
石镇岳攥拳,花岗岩纹理的拳面上妖力翻涌:“我本体是山。你们打得碎山吗?”
他往地上跺了一脚。
即便地脉被锁,这一脚仍然让方圆五丈内的碎石弹起半尺高。
“耗。”白绮罗吐出一个字,“耗到你们灵力枯竭,这道阴气网自己会散。到时候……”
他没说完。
因为光来了。
地宫方向。白云山腹地深处,一道金色的光柱无声无息地冲破土层,穿过工地地基裂缝,直射天穹。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第五、第六道。
六道金光,六个方位,从地底同时升起,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巨大的六芒阵型。
金光之中,六道残破的身影缓缓浮现。
衣甲残缺,面容模糊,有的只剩半边身躯,有的连五官都辨不清。
但每一道身影的手中都捧着一卷展开的文书,文书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在光芒中翻滚流动。
巡天六录使。
巡天司的记录官,生前掌管天下妖灵罪业档案,死后残魂不散,守在白云山地宫深处,等了不知多少个百年。
镇炉环稳固地脉的震荡传入地宫,地脉通了,残魂醒了。
六卷罪业文书同时舒展。
金色的文字从卷面上飞出来,漫天散开,每一个字都带着审判的重量。
文字落在包围圈的边界上,和陆犀川的镇炉环金光咬合在一起,和聂清的阴气网叠加在一起,和玄翎的封锁光墙融合在一起。
战场空间被彻底焊死了。
石镇岳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金色文字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不是普通的灵力束缚。那是规则。
比妖力更古老、比肉身更坚硬的规则。
他挥拳。拳头砸在金色文字凝成的光锁上,纹丝不动。
再砸。
光锁连震都没震一下。
石镇岳的琥珀色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肉体上的,是某种信念层面的东西碎了一角。
白绮罗的幻雾在金光面前连存在都做不到。
分身刚凝出雏形,金色文字扫过,雾体无声蒸发。
他试了三次。
三次结果一样。
温润的笑容消失了。
壮硕的脸上只剩下错愕。
吴常站在山门台阶上。
胸口的墨玉短刃不再是微弱的一闪一灭。
金纹从所有裂缝中同时涌出,亮度盖过了六录使的金光,盖过了镇炉环的赤金。
地脉的力量在脚底汇聚。
镇炉环的共振从地面传来。
六录使的罪业文书与胸口挂坠产生了频率完全一致的共鸣。
还有一股力量,细微、绵密、无处不在。
万民愿力。
云栖民宿开业以来,每一个游客走进山门时许下的愿、留下的好评、发在网上的赞叹,这些散落在人间烟火里的善意,在地脉通道被打通的这一刻,全部沿着看不见的纽带涌了回来。
多重力量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