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镇岳和白绮罗并肩,踏向云栖山门。
山门台阶上,顾崇和封枭一左一右,身后是整条防线。
石镇岳停在山门十丈之外。
他没有动手。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台阶上那些严阵以待的面孔,嘴唇动了一下。
“让你们的人出来谈。”
“苍梧岭要白云山三成地脉,划一片缓冲区给族中小辈栖息。”
吴常从山门台阶上走下来。
顾崇在左,封枭在右,袁听潮和祁天华跟在身后半步。
没有多余的排场,没有故意的威慑摆阵。
吴常在石镇岳五丈外站定。
“三成地脉,给不了。”
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石镇岳的琥珀色眼底沉了一层。
吴常没等他发作,接着往下说。
“但缓冲区可以开放。白云山北坡外围三十里的山野林地,可以接纳苍梧岭小辈栖息。不占主脉地脉,不动核心灵穴。”
“栖息可以,掠夺不行。想要香火资源,按豆豆的模式来,签约协作,按劳分配。出力干活,该给的一分不少。”
白绮罗的嘴角动了。
“按劳分配?”
温润的声音里多了笑意,但笑里藏着刀。
“吴老板的意思是,让苍梧岭千年古妖排着队领工牌、打卡上班?”
他往前踱了两步,目光越过吴常,落在袁听潮身上。
“说起来……”
白绮罗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半度。
“袁听潮。山涛异种,七百二十岁。亲眼见过道士诱骗山精立下不平等契约,驱使精怪卖命送死。”
“我听闻你根深蒂固地认定,所有契约都是奴役。”
院中气氛骤变。
封枭的袖口气流转速陡增。顾崇的金色竖瞳收细了半分。
白绮罗没看他们,视线钉在袁听潮脸上。
“如今你脖子上套着血墨契约,替一个人类卖命。和你当年亲眼所见的那些山精,有什么区别?”
“跟我们走。苍梧岭不签契约,不立字据,凭实力栖身,凭本事吃饭。没有人能用一纸文书把你拴在脚底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袁听潮身上。
十一二岁的外表,赤足站在石阶上,山涛妖力在脚底无声流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确实在想。
白绮罗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他最深的疤上。
七百二十年前,他在山洪里睁开眼的那一刻,第一个看见的画面就是一只山精被符链拖着走,灵识剥离,惨叫声被封入玉瓶。
那个画面刻了七百年,没褪过色。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白绮罗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确实恨契约。”
袁听潮抬起头,瞳孔深处山涛翻涌。
“但我恨的是那种契约,单方面拟定,无权拒绝,违约即死。”
“我在云栖待了多久,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每天干什么吗?”
白绮罗的笑收了。
“我接送顾九上下学。下雨天给他撑伞,放学了检查他有没有把漫画藏在书包夹层里。食堂开饭的时候,虫五会给我留一碗热汤,因为我不喜欢吃凉的。”
“黄佑安跟我吵过三回架,每回吵完第二天偷偷往我门口放一包栗子。祁天华给我配了一副专治旧伤的药,每七天换一次方子,到现在换了十一次。”
白绮罗的笑彻底没了。
“吴常从来没用契约逼我做过任何事。我不想干的活,他不派。我想走,他不拦。”
袁听潮盯着白绮罗,双眼逐渐冷下来。
“你说苍梧岭凭实力吃饭?那豆豆呢?三天一顿杂粮糊糊,住山洞最角落,你们岭上谁给他留过一碗热汤?”
“你不是来替苍梧岭的小辈争活路。你是嫌自己地脉不够吃,想抢别人碗里的。”
袁听潮退回原位,赤脚踩实石阶。
“我恨契约。但我不恨这一份。”
石镇岳全程没说话。
他的琥珀色眼睛从袁听潮身上移开,落在吴常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说得再好听,弱就是弱。”
“我岭上三百七十二口,等不起你的按劳分配。今天这片地脉,我拿定了。”
吴常看着他。
“台阶给过了。”
石镇岳的回应是一声暴喝。
妖力从脚底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褐色的重影,直冲缓冲区警戒结界。
白绮罗同步动了,壮硕的身形化成漫天粉雾,裹着石镇岳一同撞上光幕。
结界撑了一息。
碎了。
光幕崩裂的声响炸开,碎片状的灵光四散飞溅。
石镇岳一脚踏入二期停工的工地片区,地面塌陷半尺,工棚的钢架在脚底震荡中发出刺耳的呻吟。
顾崇动了。
蛊雕煞气在肩线上炸成金色狂潮,整个人从山门台阶上弹射而出,一拳迎上石镇岳挥来的重拳。
拳对拳。
冲击波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工地地面的碎石被掀飞出去三丈远。
顾崇整条手臂震得发麻,脚下的地砖碎成齑粉,但身形没退。
石镇岳也没退。
两头古妖在工地中央死死顶住互相碾压。
高空,玄翎收翅俯冲,铁翅劈开白绮罗扩散的迷雾。
暗青色灵光如刀,把粉色雾墙切出三道口子。
白绮罗的本体从雾中闪退,壮硕身形一晃,化出四道分身,向不同方向散开。
封枭拔步而出,狂风卷成刃墙,切割逼近山门方向的两道分身。
风刃过处,分身溃散成雾,但三息之后又在十丈外重新凝聚。
韩鱼苍刚到门口,就加入了战斗,书生起笔就是几道术法打过去,全被白绮罗躲了过去。
袁听潮双脚踩实地面,山涛妖力灌入土层,地浪翻涌,在石镇岳脚下掀起连续三波隆起的岩脊,限制他的移动路线。
石镇岳一拳砸碎了第一道岩脊,第二道岩脊顶住了他半息,第三道被他整个人踏平。
他回身一拳轰在工棚钢架上。
三层钢管搭建的框架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砸落在地,扬起漫天灰尘。
白绮罗的分身绕开了主战场。
两道虚影从侧翼穿过,一道掠过山间步道,幻雾过处木质栏杆寸寸碎裂;另一道冲进建材堆放区,围挡、木料、铁皮在雾气中被搅碎抛飞。
二期工地在短短数十息内变成了废墟。
吴常站在山门台阶上,把战局尽收眼底。
不够。
他们能牵制,能拖延,但石镇岳的肉身太硬,白绮罗的分身太滑。
顾崇一个人顶住正面已经是极限,封枭和玄翎扫了一轮又一轮,雾散了又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