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玄岚的脊背僵住了。
手里的调料罐从指缝间滑下去,砸在案板上弹了一下,辣椒面洒出来,呛得旁边收摊的老王连打了三个喷嚏。
七天前。他在洞窟里传讯石镇岳和白绮罗,约定七日后三路合击白云山。
然后他为了逃避烦恼,下山化形,支了烤摊,切肉、腌肉、调酱、生火。
一天。
两天。
七天。
他把七日之约忘了。
是他每天刻意沉在案板和烤架之间,沉在油烟和人声里,沉在每一份烤肉被端上桌时食客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里。
脑子里那些地脉枯竭、领地争夺、妖族存亡的东西,被蜜汁酱的甜香一层一层盖住了。
他下来摆摊,纯粹是为了逃避这些烦恼,逃避可能会输的局面,可没想到,这事逃避着,就给他彻底忘了。
冷汗从后颈淌下来。
乌玄岚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手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随即攥紧。
他把案板上的东西胡乱往纸箱里一塞,烤架没折、帆布没收,摊位钥匙丢给隔壁卖凉皮的大姐。
“帮我看一晚上。”
话音没落完,人已经不见了。
巷口拐角的监控探头拍到一道模糊的灰影掠过墙头。
……
白云山。
凌晨两点十七分。
乌玄岚从北山方向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声音。
妖气收敛到了极致,脚尖在山道碎石上点了一下,无声滑向云栖山门。
然后他看见了工地。
月光底下,二期施工区域像被巨人踩过一遍。
散架的散架,碎的碎,东倒西歪的一大片。
他没动。
目光往左移了移。
一个灰褐色的身影蹲在料堆旁边。
八尺高的体格缩在那里,肩上扛着两根工字钢,正往修复好的工棚地基方向挪。
身上穿的不是苍梧岭的岩甲。
是一件藏蓝色工装。
后背印着四个白字,云栖基建。
石镇岳。
乌玄岚的瞳孔缩了一下。
目光继续往右。
工地西侧的阴影里,一个壮硕的身影正弯着腰,双手拨弄着树丛间细密的丝线。
蛛丝陷阱,阴气预警网的辅助节点。
白绮罗的络腮胡上沾了蛛丝碎屑,灰白宽袍换成了深色的巡护背心,胸口别着一枚塑封工牌。
工牌上写着:云栖民宿·夜间巡护员·白绮罗。
乌玄岚站在山道上,一动不动。
脚下的碎石被夜露浸湿了,凉意从脚底往上钻。
他没感觉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循环播放:
他的两员大将,一个搬钢筋,一个查蛛丝。
穿着工装。
戴着工牌。
上班。
“站那儿干什么。”
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
乌玄岚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吴常靠在山门石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身后半步,顾崇的金色竖瞳在暗处亮了一下。
封枭的袖口有气流在转。高空某处,暗青色羽翼掠过月盘的边缘。
乌玄岚把所有退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出手劫人,顾崇、封枭、玄翎、加上地宫里那股若隐若现的古旧气息。
他闯不出去。闯出去了,石镇岳和白绮罗也带不走,金链的封锁他隔着十丈都能感觉到。
硬来,三个人一起折在这儿。
他把攥紧的手松开了。
“账给我看看。”
吴常没说多余的话。
陈海从主楼里跑出来,这小子这几天学精了,听见动静就抱着文件夹往外冲。
损毁清单五十页。
劳动抵偿协议两份。
乌玄岚一页一页翻。
他翻到总数那一行。
两百一十三万四千七百六十元。
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两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扛钢筋的石镇岳,又看了一眼阴影里查蛛丝的白绮罗。
是他传的讯。
是他定的七日之约。
石镇岳和白绮罗按他的命令来的。
是他自己用摆摊逃避,结果忘了。
闯下的祸,根子在他身上。
“一半。”
乌玄岚把清单合上,递回去。
“石镇岳和白绮罗的欠款,我担一半。”
陈海的嘴张了一下。他转头看吴常。
吴常端着茶杯,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一百零六万七千三百八十。按岗位薪资抵扣。”
乌玄岚点头。
吴常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岗位,夜间基建外勤。跟石镇岳搭班,夜里抢修山道、搬运建材,夜间出工,按夜班薪资计酬。”
此话一出,旁边暗处围观的黄皮子、虫五都不由得一愣。
堂堂苍梧岭之主,要来夜里搬砖干活?
乌玄岚眉头猛然紧锁,当即摇头:“不行。”
顾崇、封枭皆是侧目,谁也没料到他会直接拒绝抵债岗位。
吴常抬眼看向他,神色平淡:“理由。债务要清偿,岗位可以协商,但不能凭空豁免。”
乌玄岚抿了抿唇,坦然地说道:“夜市的烤肉摊,我不能丢。”
此话一出,围观众妖集体破防。
黄皮子差点笑出声,跟旁边虫五传音:“好家伙!闯山打仗的大妖王,债都压头上了,心里还惦记夜市摆摊!”
封枭袖底流转的狂风都滞了一瞬。
就连远处正在搬钢筋的石镇岳动作都顿住,远远朝这边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
谁都想不到,苍梧岭之主心中的头等大事,不是救部下,竟是舍不得自己的夜市摊。
乌玄岚无视周遭一道道诧异目光,继续说道:“那摊子,赚得比较多,我要继续出摊。夜间搬砖会占满整夜工时,两头顾不过来。”
吴常盯着他看了片刻,看见乌玄岚眼神真切,并非故意耍滑逃避劳役,略一思索,重新调整方案。
他竖起两根手指。
“行。岗位调换。白天,你做员工食堂主厨,民宿全体人员三餐伙食交由你来负责,拿正职岗位薪资。”
“食堂收工之后,余下的夜晚时间归你支配,允许下山继续经营你的夜市烤肉摊,夜市全部营收,同样划入抵债账户。两份收入合并抵扣那一百零六万七千三百八十的欠款。”
乌玄岚沉默了三息。
他堂堂苍梧岭之主,带兵出征,部下被俘,主帅亲赴敌营,最终谈成的条件是:
当厨子。
白天给人做饭,晚上给人烤串。
“签还是不签。”吴常把一支两块钱的签字笔放在他面前。
料堆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石镇岳放下了肩上的工字钢,灰褐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琥珀色的眼珠扫过来,又移开了。
阴影里白绮罗直起腰,工牌在胸口晃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乌玄岚读懂了那个眼神。
石镇岳的意思是:别磨叽。
白绮罗的意思是:签了吧,别让场面更难看了。
乌玄岚拿起笔。
三个字落在签名栏里。
乌玄岚。
写完放下笔,他转身走向工地。
石镇岳没看他。继续弯腰搬建材。
白绮罗也没看他。转回阴影里继续查蛛丝。
乌玄岚站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风从山顶灌下来,把他黑框眼镜上的灰尘吹掉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