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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镇岳下意识看了白绮罗一眼。
白绮罗也在看他。
两头古妖对视了一息，从对方眼底读到了同一个信息。
这个人类，要么蠢，要么有别的算盘。
“你放心我们不跑？”白绮罗试探着开口了。
吴常瞥了他一眼。
“跑了，欠款自动转入特事局追缴系统。全国妖域通缉。跑得掉算你本事。”
白绮罗的嘴角抽了一下。
全国妖域通缉。
六个字，比血墨契约还要命。
血墨锁的是灵力，通缉锁的是整个生存空间。
到哪儿都有人查你，到哪儿都有案底。
他一千多年的脑子飞速运转，把所有可能的出路排了一遍。
死，吴常不给这个选项。
便宜了他们。
拒签，移交特事局，按恶性破坏案件处置。
关押、审讯、灵力永封，比四十年打工惨十倍。
签，四十年，不算短，但有薪酬，有补贴，管吃管住，还完了能走。
他把三条路翻来覆去比了两遍。
没有第四条。
石镇岳没他想得多。
石镇岳想的更简单。
这条路，丢人。
“我辈大妖，搬砖修路？”他咬着牙。
吴常转头看了看废墟里那根被砸断的钢架，又看了看石镇岳。
“你砸的。”
三个字。
石镇岳噎住了。
吴常没再多说。
他把协议和一支签字笔放在石镇岳面前一块还算平整的水泥板上。
“岗位：基建抢修。修工棚，铺山道，搬建材。你力气大，不怕风吹日晒，刚好对口。”
石镇岳盯着那支签字笔。
他盯了很久。
颈部的花岗岩纹路一根根绷着，腮帮子的咬得作响。
五息。
十息。
他伸出手。
签字笔在他那只能砸碎山岩的手掌里显得小得可笑，笔尖戳在签字栏的时候，纸面被他按出了一个凹坑。
三个字。
石镇岳。
写完，他把笔往水泥板上一摔，闭上眼，一个字没说。
……
轮到白绮罗。
众妖本以为会分配侦查或者情报岗。
幻术大妖，搞侦察天经地义。
吴常翻到第二份协议。
“岗位：夜间山林巡护。”
白绮罗愣了。
“夜间缓冲区巡逻，排查外来妖物，修补夜间预警陷阱。只上晚班。”
“为什么是晚班？”封枭皱眉。
吴常没回答，看着白绮罗。
白绮罗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壮硕的身躯往阴影里缩了半寸。
这个动作很细微。
顾崇注意到了。
封枭注意到了。
祁天华也注意到了。
“白绮罗本体诞生于深山瘴魅迷雾。”祁天华捋了一下胡子，“幻雾之精，天生畏惧强光。白日烈日直射，灼伤灵体。”
众妖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白绮罗身上。
千年古妖。
一千多年的算计心机。
怕晒。
黄佑安尾巴在身后晃了三下，明显在憋笑。
白绮罗的脸沉了。
壮硕的面孔上，络腮胡根根分明，但脸颊的颜色暗了一层。
以他的体质，这已经是脸红的极限表现了。
“白天的活你干不了，夜班正好。”吴常没有一丝调侃。
公事公办。
白绮罗看了看石镇岳，白天搬砖，烈日暴晒，灰头土脸。
又想了想自己，夜夜守荒山，巡到天亮，天天如此，四十年。
一千多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种博弈、无数种对局。
没见过这种。
不打你，不骂你，不羞辱你，也不杀你。
就让你上班。
日复一日地上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笔。”
签字。画押。
手印按在纸面上的那一刻，白绮罗觉得自己一千多年的修行，全交代在这张A4纸上了。
……
院墙角落。
豆豆蹲在那里，手捧半块桂花糕，嘴巴没停过。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石镇岳和白绮罗签约的全过程，圆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子左右转，比看戏还投入。
石镇岳签字的时候，他咬了一口糕。
白绮罗签字的时候，他又咬了一口。
两位苍梧岭的高层大佬。
一个曾经让他在山洞角落啃杂粮糊糊，一个从来没正眼瞧过他。
现在一个签了搬砖合同，一个签了夜班巡逻合同。
桂花糕在嘴里嚼得格外香甜。
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白绮罗的目光扫过来。
冰的。
豆豆的笑僵在脸上，圆耳朵瞬间耷下来，把桂花糕往身后一藏，低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
天亮之前，特事局外勤组抵达了白云山。
三个人，便装，没挂证件，但腰间别着的通讯器型号是特事局专供的加密款。
带队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外勤，短发，利落，进山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满地废墟，眉头动了一下，没多问。
吴常把两份签好字的劳动抵偿协议递过去。
“闯山破坏案，当事妖灵已签约劳动抵偿，损失清单附后。”
女外勤翻了翻协议，又翻了翻陈海那叠五十页的损毁清单，目光在“两百一十三万四千七百六十元”那行数字上停了片刻。
她抬头看了吴常一眼。
“不移交？”
“不移交。人留在云栖，上岗还债。”
女外勤的嘴角动了一下。
看不出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掏出备案章，在两份协议上盖了戳。
“备案完成。后续季度审计的时候，我们会来查核偿还进度。”
夜市街最后一盏灯灭了。
摊贩们的三轮车、推车、折叠桌，陆续汇入巷口，轮子碾过地面的水渍，发出吱呀的声响。糖炒栗子的铁锅还冒着热气，被帆布盖住，拖进了黑暗里。
乌玄岚把铁签子一根根码进收纳桶。
签子上残留的油脂在余温中慢慢凝固，指尖触感从滑腻变为黏腻。
他低着头数。
一百三十七根。今天用了一百三十七根签子，比昨天多了十一根。
客流在涨。
他把烤架上残余的炭灰扫进铁桶底部，盖上盖子，又把调料瓶按顺序收进纸箱。
蜜汁酱在左，孜然粉居中，辣椒面在右。
手摸到辣椒面罐子的时候，停了。
罐子底部粘着一张纸条。彭泽白天趁他不在的时候贴的。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你到底什么来头？”
乌玄岚把纸条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袋。
他来头大了。
苍梧岭之主，千年妖域的最高统治者，麾下古妖数百，辖地方圆三百里。
然后他的手停了第二次。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苍梧岭”这三个字砸进脑子的瞬间，一串被刻意遗忘的东西跟着炸了开来。
七日之约。
石镇岳。白绮罗。
白云山。
云栖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