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吴常说道。
封枭的风罡收了一半,回头看他。
祁天华的药粉收了回去。
黄佑安的尾巴从炸毛状态缓缓放下来。
戚朽脚下的灰色纹路退了回去。
吴常从台阶上走下来。
路过封枭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
“臂伤让老祁看看。”
封枭咬着牙退开了半步。
不甘心,但退了。
吴常站到二妖面前。
没看石镇岳,没看白绮罗。
他掏出对讲机。
“陈海。”
对讲机里陈海的声音接上来,带着喘:“来了来了——”
三十秒后,陈海从主楼方向小跑过来。
怀里抱着一叠纸。
厚的。
A4大小,至少五十页,用燕尾夹夹着,边角还沾了点灰,他是蹲在废墟边上现场清点的,清点到刚才才算完。
吴常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
“登山步道木质栏杆,北坡段,断裂总长度四十七米。材料为坊宁镇定制红松木,单价每延米一百二十元,合计五千六百四十元。人工安装费另算,按市价每延米八十元,三千七百六十元。小计九千四百元。”
石镇岳的眉头皱了一下。
吴常翻到第二页。
“二期工棚主体钢架结构,三层钢管搭建,坍塌面积约二百六十平方米。钢管采购价每吨四千八百元,用量约十二吨,合计五万七千六百元。焊接工时四百八十小时,每工时六十五元,三万一千二百元。吊装设备租赁费、安全防护材料另计。小计十一万三千八百元。”
石镇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白绮罗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
吴常没抬头,继续翻。
“仓储区域围挡、建材物料损毁,定制木料七车,坊宁镇老林供货,含运费、加工费,合计十九万四千元。其中四车半埋于塌方土层,抢救性挖掘需额外租用小型挖掘机三台,日租金每台一千二百元,预计工期五天……”
他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念。
没有怒气。
没有质问。
没有“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的控诉语气。
就是念数字。
岐黄堂药圃,半片被蛮力冲击波掀翻。
祁天华培育的二十三种药材幼苗毁损,按市场价核算种苗费、基质费、养护工时,小计四万八千元。
损毁工程机械:经纬仪一台,镜头碎裂,维修报价七千二百元;混凝土搅拌机传动轴变形,更换总成一万一千元;发电机组进灰受潮,清洗检测费三千五百元。
他翻到最后一页。
“总计。”
吴常抬起头,看着石镇岳。
“两百一十三万四千七百六十元。”
石镇岳张了张嘴。
他活了几千万年。从苍梧岭的岩层里剥离出人形的那一天起,经历过妖族大战、领地厮杀、围剿反围剿,见过的血腥场面能填满一条山谷。
但他从来没经历过这个。
被人拿着一叠纸,当面念账单。
白绮罗的脸更精彩。
他算计了一千多年,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幻术迷局,什么局面没见过。
一张损毁定损清单把他看傻了。
吴常把清单合上,递回给陈海。
“按照云栖妖灵岗位标准薪资……”
“扣除食宿开支……”
“两百一十三万。”
他看了二妖一眼。
“打工四十年。”
在场所有妖灵,当然也包括顾崇、封枭、黄佑安、虫五这几个人,所有人的大脑集体宕机了两秒。
石镇岳先反应过来。
花岗岩纹理的脸涨成了深褐色,颈部的石纹暴起,嗓子里挤出一声怒吼。
“我辈大妖!岂能干凡人苦力!”
琥珀色的眼珠瞪得浑圆,锁链被他挣得哐哐响。
“要杀便杀!”
白绮罗也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
“堂堂千年古妖,搬砖还债?传出去,整个妖界都要笑掉牙。”
“不如给我个痛快。”
吴常站在他面前,手里那叠清单已经递回给了陈海。
“死?”
“杀你们,一瞬的事。”
吴常低头看了看脚下被砸碎的红砖,踢开一块,露出底下压扁的测量标尺。
“可毁掉的山林不会复原。药圃不会复原。老林从坊宁镇拉来的七车定制木料不会复原。”
“身死一了百了,倒是便宜你们了。四十年劳作抵债,比一刀砍了痛苦多了。”
石镇岳的琥珀色眼底闪过意外。
他以为对方会杀。
杀是最正常的处置方式。
赢了,杀。天经地义。妖族几千年都是这么干的。
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嫌杀太便宜。
黄佑安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脑袋,尾巴竖着,补了一刀。
“死是解脱。天天干活还债,那才叫实打实的折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石镇岳龇了龇牙。
封枭的风罡还没完全收,听完这话,袖口气流停了一拍。
他皱着眉想了两秒。
然后眉头松了。
从“想砍死这两个东西”变成了“让他们天天搬砖还钱确实比砍了更解恨”。
顾崇站在侧面,金色瞳孔扫了吴常一眼。
没说话。
微微点头。
他明白了。
杀了是泄愤。留下来干活,是补偿。
两百多万的损失,死人赔不了。
更深一层,两头千年古妖,能打的战力,就这么砍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亏的是云栖。
……
吴常让陈海回主楼取东西。
三分钟后,陈海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跑回来,递到吴常手里。
吴常抽出两份文件。A4纸,双面打印,一共十二页。右上角盖着云栖民宿的红章,左下角留着签字栏和手印格。
“劳动抵偿协议。”
他翻到第一页,亮给二妖看。
“条款我念一遍。第一,不签血墨契约,不上灵力枷锁,不剥夺你们的人身自由。”
石镇岳的瞪眼动作顿了一下。
白绮罗的目光从协议纸面上掠过,停了。
“第二,两百一十三万四千七百六十元损失,必须全额清偿。以劳动折算。”
“第三,上岗期间享有正常岗位薪酬,包括香火配给、物资补贴。所有薪资优先抵扣欠款。”
“第四……”吴常顿了半拍。
“债务结清之后,你们可以走。来去自便。”
石镇岳的脑子在转。
不签血墨?
他听错了?
千年以来,妖族战败者只有两条路,死,或者被血墨契约绑成奴隶。
没有第三条。
从来没有。